姜晚盯着案头那片剑鳞,没有再往前走。
  洞府里很安静。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原本想开口,却在看见她神情时停了下来。
  姜晚平时看什么都慢半拍。
  看饭菜是这样,看通知玉牌是这样,看人比剑也是这样。她像是总隔着一层困意,外界所有事都要绕一圈才能落进她眼里。
  可此刻不同。
  她看着那片剑鳞,眼神很专注。
  像走丢很久的人,终于在陌生地方看见了一件旧物。
  谢无咎没有拦她。
  姜晚一步步走到案前。
  玉盒里的剑鳞安静躺着,边缘薄得透明,内里却有一条暗金纹路缓缓流动。那纹路并不完整,像某个字被拆开后剩下的一笔。
  她伸出手。
  指尖离剑鳞还有半寸时,无名剑在腰间轻轻响了一声。
  小短剑也从她背后探出来,剑尖小心翼翼地绕了半圈,没有挡,只像在旁边看着。
  姜晚碰到了剑鳞。
  触感不是冷的。
  是暖的。
  下一刻,玉盒中的剑鳞化开了。
  它没有碎裂,也没有燃烧,而是像一滴融进水里的金液,顺着姜晚指尖缓缓流入她掌心。
  谢无咎瞳孔骤缩。
  他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来不及了。
  那片剑鳞已经彻底钻入姜晚掌心,连一缕残光都没留下。
  洞府内所有古卷同时翻动,案上玉灯无风自明。石壁深处传来极低的剑鸣,像沉睡许久的东西被轻轻敲醒。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掌心原本空无一物。
  可此刻,掌纹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金色线。
  那线很淡,却清晰得像生来就在此处。它从掌心横过,微微一折,笔意锋利又熟悉。
  姜晚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腰间无名剑上的那个字。
  归。
  这条线,和“归”字其中一笔一模一样。
  她没有害怕。
  手心暖暖的。
  那种暖意顺着掌心往经脉里走,所过之处,她常年空冷的身体像被添了一点火。不是药庐丹药那种外来的热,也不是暖阵烘出来的热。
  更像有什么原本属于她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谢无咎盯着她的掌心,“有什么感觉?”
  姜晚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好像吃饱了。”
  谢无咎沉默了。
  他想过很多答案。
  疼,冷,记起了什么,或者有剑意反噬。
  唯独没想过她说吃饱了。
  小短剑绕着姜晚手腕飞了一圈,像是想蹭,又不敢碰那条金线。无名剑倒很安静,剑鞘上的“归”字光芒比先前亮了些。
  谢无咎走到案前,合上那卷摊开的古卷。
  卷上写着归墟碎片四字。
  这是他昨夜翻出来的万年古卷。
  前任剑尊玄衡留下的几份残卷里提过,归墟神剑碎裂后,本源散于天地。有的化作剑鳞,有的化作残刃,有的藏于剑冢深处。若归墟以人身醒来,碎片会自行归位。
  但归位不是好事。
  至少现在不是。
  每一片碎片回归,都会让她的本源更完整,也会让她在天地间留下更清晰的痕迹。
  上界若真在找归墟,这种痕迹便是火光。
  谢无咎垂在袖中的手收紧。
  姜晚还在看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任何危机感。
  她甚至问:“这能再吃吗?”
  谢无咎抬眼看她。
  姜晚补了一句:“我不是很饱。”
  谢无咎按了按眉心。
  若换作任何弟子,当着他的面说要吃归墟碎片,他都会觉得荒唐。
  可姜晚说出口,却又不像贪心。
  她只是本能觉得那东西对她好。
  “暂时不能。”谢无咎道。
  姜晚有点遗憾,“哦。”
  谢无咎看着她,做了决定。
  “从今日起,你住在洞府旁的厢房。”
  姜晚抬头,“小竹院呢?”
  “暂且不住。”谢无咎语气不容置疑,“你刚入亲传,需要随我修行。”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姜晚第一反应仍是问:“落剑坡呢?”
  谢无咎道:“可去,但需由沈妄陪同。”
  姜晚想了想,觉得还能接受。
  “那灵参呢?”
  她怀里的镇庐灵参立刻探出叶子,紧张地抱住她衣襟。
  谢无咎看了灵参一眼,“一起。”
  灵参松了口气,头顶叶子骄傲地晃了晃。
  谢无咎又道:“小竹院地下的剑胚矿脉,也移到洞府之下。”
  姜晚眨了眨眼,“矿脉也能搬吗?”
  “能。”
  谢无咎说完,取出传讯玉符。
  玉符亮起,沈妄的声音很快传来,“师尊。”
  “去小竹院。”谢无咎道,“将地下剑胚矿脉全部移入我洞府。”
  玉符那头安静了一息。
  沈妄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个命令。
  但他没有问原因,只道:“是。”
  谢无咎补了一句:“动作隐蔽,不惊动外门。”
  “弟子明白。”
  传讯断开。
  姜晚坐在案边,手心那条金线还在发暖。她困意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
  谢无咎见状,带她去洞府旁的厢房。
  厢房早已多年没人住。
  但剑尊洞府里的“多年没人住”,也比小竹院好上太多。屋内有暖阵,窗边放着软榻,被褥干净,角落还有一只小炉。
  姜晚走进去,第一眼就看中了床。
  她把灵参放在枕边,又把小短剑从背后摘下来。
  小短剑原本不肯离开,见她要睡,只好委委屈屈贴到床头。
  无名剑被姜晚放在手边。
  谢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她动作缓慢地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
  她实在太困,躺下没多久,呼吸便平稳下来。
  谢无咎替她合上门。
  门外,沈妄已经来了。
  他来得比预计更快,衣摆还沾着小竹院外的泥。显然接到命令后,立刻便动身了。
  “师尊,为何突然要搬矿脉?”沈妄问。
  谢无咎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才道:“她吸收了一片归墟碎片。”
  沈妄脸色一变。
  他想问情况,却又把话压了回去。
  谢无咎道:“她需要剑气温养。小竹院不安全,矿脉留在那里,也会引人探查。”
  沈妄明白了。
  “弟子今夜便办。”
  “不要让外人知道她住在此处的真正原因。”谢无咎看向厢房,“名义上,只说我亲自教导新收弟子。”
  沈妄点头。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停住,“师尊,她会有危险吗?”
  谢无咎看着紧闭的房门。
  “每一片碎片归位,都可能引发天象异变。”
  他的声音很低。
  “若被上界感知,危险便会来。”
  沈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厢房内,姜晚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门外两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沈妄连夜去了小竹院,更不知道谢无咎在她屋外又加了三层禁制。
  夜深后,暖阵缓缓运转。
  姜晚的右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掌心朝上。
  那条金色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随后,金线顺着她掌纹缓缓延伸,越过手腕,潜入皮肤之下,形成一道隐约可见的古老剑纹。
  同一时间,后山剑冢最深处。
  被重重锁链缠绕的魔剑发出一声长啸。
  封印链咔嚓断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