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没答姜晚那句“你也冷吗”。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食盒被他提得很稳,指节却微微用力,骨节处绷出一点白。
  姜晚裹着蚕心锦被坐在桌边,脸被暖意熏得比平日多了些血色。桌上摆着两盘灵果,一盘雪玉梨,一盘赤心枣,全是师尊洞府里才有的东西。
  她脚下还踩着一只青玉蒲团。
  那蒲团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剑痕,沈妄认得。谢无咎闭关时常用,连他这个大师兄都只远远见过几回。
  现在,它垫在姜晚脚下。
  沈妄把食盒放到桌上,声音平静得过分,“饭凉了。”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那还能吃吗?”
  “能。”沈妄打开食盒,将温好的粥、药膳和几样小菜一样样摆出来,“先喝粥,再吃果子。赤心枣不要多吃,灵气重,你经脉刚暖开,吃多了夜里会发热。”
  姜晚乖乖把手里的枣放回去。
  镇庐灵参原本正抱着半颗雪玉梨啃,听见这话,也慢吞吞把梨往身后藏。
  沈妄看见了,淡淡道:“你也少吃。”
  灵参叶子一蔫,把梨推回盘子里。
  姜晚捧着碗喝粥,见沈妄还站着,便把旁边一只凳子往外推了推,“大师兄坐。”
  沈妄看了一眼那只凳子。
  凳子上铺着一块软垫,针脚细密,里面填的也是温养经脉的蚕丝绵。
  不用问,还是师尊给的。
  沈妄坐下了,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食盒盖扣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姜晚听见声响,抬头看他,“你不高兴吗?”
  沈妄道:“没有。”
  他说得太快。
  小短剑贴在椅背上,剑尖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怕被迁怒。
  姜晚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被子?”
  沈妄的目光从蚕心锦被上移开,“看它脏没脏。”
  姜晚认真低头瞧了瞧,“没有,我很小心。”
  这回答像一根更细的针,轻轻扎在沈妄心口。
  他照顾姜晚这些日子,药膳是他送,护阵是他加,落剑坡的值班也是他替她排。结果师尊一出手,直接把私库里最好的蚕心锦被拿出来了。
  不止被子。
  连专用蒲团都搬来了。
  沈妄面无表情地给姜晚夹了一筷子青笋,“吃饭。”
  姜晚低头吃了。
  沈妄等她吃完大半,才收拾食盒离开。临走前,他又看了那床锦被一眼。
  很轻的一眼。
  可镇庐灵参敏锐地抱住了自己的叶子。
  沈妄出了洞府,没回内门,也没去执事堂。
  他直接去了锻剑堂。
  柳铸正在炉前验一块火纹精铁,见沈妄进来,手里铁钳差点夹歪。
  “大师兄?”柳铸把铁块丢回炉里,“你这个时辰来做什么?小师妹护甲坏了?”
  沈妄道:“没坏。”
  柳铸松了口气,“那就好。她那件护身剑甲我用了三层软鳞纹,普通筑基一剑都劈不透。”
  沈妄走到案前,取出一枚玉简,推过去。
  柳铸拿起来一看,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没了。
  “恒温暖玉床板?”他抬头,“还要内嵌聚剑纹、温脉阵、避寒符、眠息石槽?”
  沈妄道:“嗯。”
  柳铸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看,越看表情越复杂。
  “用暖玉髓打底,寒铁作骨,外覆云棉木。还要保持床面温度可调,冬暖夏凉,不能有灵气冲撞经脉。”他放下玉简,“这东西不是床板,是小型灵脉。”
  沈妄神色不变,“多久能做?”
  柳铸看着他,“你给自己做?”
  沈妄抬眼。
  柳铸立刻改口,“好,我多嘴。那给谁做?小师妹?”
  沈妄冷着脸,“你管那么多。”
  柳铸的眼神更复杂了。
  凌剑宗上下都知道沈妄护短,可护到给人定制暖玉床板,这还是头一回。
  他试探道:“师尊不是刚给小师妹送了蚕心锦被?那东西已经是极好的温养之物。”
  沈妄语气更冷,“所以要比它好。”
  柳铸手里的玉简差点掉了。
  “好多少?”
  沈妄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一个必须赢的标准。
  “十倍。”
  锻剑堂里安静下来。
  旁边几个弟子低头假装整理矿石,耳朵却全竖着。
  柳铸看着沈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哪里是定床板。
  这是大师兄被师尊那床被子刺激到了。
  他咳了一声,“材料我有一部分,但暖玉髓不够。”
  沈妄丢出一只储物袋,“够不够?”
  柳铸打开看了一眼,闭嘴了。
  里面不止有暖玉髓,还有三块极品眠息石,一小截云棉木心,甚至还有一枚地火晶核。
  这配置再添两样,都能给金丹长老做疗伤洞府了。
  柳铸把储物袋收好,“三日。”
  沈妄道:“今晚。”
  柳铸眉心一跳,“大师兄,你当我是炉灵吗?”
  沈妄看他。
  柳铸撑了两息,败下阵来,“明早。再快会伤阵纹。”
  沈妄这才点头,“不要声张。”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妄前脚刚出锻剑堂,后脚消息就不知道从哪儿漏了出去。
  到了傍晚,药庐长老冷着脸站在药架前,听小药童把“暖玉床板”“十倍蚕心锦被”几个字说完,手里的药杵咚一声砸进钵里。
  “锻剑堂懂什么安神?”
  小药童不敢说话。
  药庐长老拂袖取出一只锦盒,往里放了七味安魂灵草,又亲手缝了三只小香囊。
  香囊不大,针脚却极细,里面混着百草安神香,能缓绝脉寒痛,稳睡梦惊悸。
  “送去剑尊洞府。”药庐长老哼道,“告诉姜晚,睡觉时放在枕边。比什么硬邦邦的床板强。”
  小药童抱着锦盒跑得飞快。
  香囊送到厢房时,姜晚正把师尊给的灵果分成几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灵参,一份给小短剑。
  小短剑没有嘴,却非要贴着果盘蹭一下。
  姜晚便也算它吃过了。
  药童把锦盒放下,说明来意后赶紧走了。没过多久,沈照又来了。
  他抱着一个抱枕。
  那抱枕歪歪扭扭,布料很好,形状却像被谁揉过三遍又勉强拍圆。边角针脚有长有短,里面的软棉还鼓出来一块。
  沈照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小师妹搬到师尊洞府了,怕你睡不惯。这个……我自己缝的。”
  沈妄正好进门。
  他看了那个抱枕一眼,沉默了。
  沈照立刻道:“哥,你别看它丑,它暖!我在里面塞了暖绒草。”
  姜晚还没伸手,镇庐灵参已经嗖地扑了上去。
  它整株参陷进抱枕里,叶子舒服得摊开,根须扒着边缘不肯出来。
  沈照一下有了底气,“你看,灵参喜欢。”
  姜晚也摸了摸抱枕,“软的。”
  沈妄看着屋里越堆越多的东西。
  蚕心锦被,灵果,青玉蒲团,百草香囊,丑抱枕,床头还多了两只小暖炉。
  他觉得额角有点疼。
  姜晚也在数。
  她掰着手指,从被子数到香囊,又从香囊数到抱枕,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大师兄。”她抬头,神情很认真,“宗门规定弟子每月收礼不能超过三件,我现在违规了吗?”
  屋里静了静。
  沈照看向沈妄。
  沈妄看向那床蚕心锦被,又看向灵参怀里的抱枕。
  半晌,他道:“不算。”
  姜晚疑惑,“为什么?”
  沈妄面不改色,“亲传弟子温养身体,算宗门配置。”
  沈照小声道:“那我这个呢?”
  沈妄冷淡地看他,“灵参用的,不算给她。”
  灵参抱紧抱枕,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姜晚放心了,继续低头喝汤。
  她不知道的是,洞府外,守冢长老正抱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铜镜,贴着墙根往厢房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