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站在石台前,伸手碰到了第一根封印链。
沈妄的手立刻按上剑柄。
守冢长老站在后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守了剑冢这么多年,最清楚这柄魔剑的凶性。它被九道封印链锁了三百年,依旧能隔着封印震伤靠近的弟子。
如今姜晚竟要解链。
这事若放在昨日,他一定会拼命拦。
可现在,魔剑剑身上的字还在亮。
我等你很久了。
那一句一句刻满锁链,像三百年来从未停过。
谢无咎没有立刻阻止,只站在姜晚身侧半步,剑意无声铺开。他的目光落在姜晚手上,眼神沉而紧。
“只解一根。”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石室的寒意,“若有异动,立刻退。”
姜晚点头,“好。”
她没用灵力,也不会什么解封印的法诀,只是把手指搭在链扣上,轻轻往外一拨。
咔哒。
第一根封印链松开了。
守冢长老脸色当场变了。
沈妄周身剑意提到极致,小短剑也从姜晚背后飞出半寸,剑尖直指魔剑。无名剑挂在她腰侧,鞘上的“归”字微微发亮。
可预想中的暴动没有出现。
那柄曾经一震就能掀翻半座剑冢的魔剑,竟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缠在它剑身上的第一根链子滑落,重重砸在石台上,溅起一层冷白色的尘。
魔剑没有冲出。
没有嘶鸣。
也没有朝任何人露出杀意。
它慢慢偏过剑身,像一个被困太久的人终于能动一动。随后,剑尖往下低了低,小心翼翼地靠近姜晚伸出的掌心。
沈妄下意识上前,“姜晚。”
姜晚没有躲。
魔剑冰冷的剑身贴上她掌心的那一刻,一层淡紫色光雾从剑身里涌出来。
那光雾并不凶。
它没有腐蚀姜晚的手,也没有化成魔气扑向周围。它轻轻缠在她指尖,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兽,终于找到了能靠近的人。
姜晚垂下眼。
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不是字,也不是完整的话。
是委屈,是孤单,是漫长到数不清日子的等待。
三百年,石台很冷。
三百年,锁链很重。
有人来过,却都怕它,骂它,镇它。
它想解释,解释不出来。
它想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后来它就不说了,只一遍一遍在链子上刻字,刻到封印链生出旧痕,刻到剑锋都被磨出细小缺口。
姜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疼吗?”她问。
魔剑安静了片刻,剑身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像在说,不疼了。
守冢长老看得嘴唇发干。
他见过这柄魔剑发狂的样子。三十年前,有个内门弟子误入第三层,被魔气擦过半边身子,差点连剑心都废了。
那时魔剑隔着九道链子,都能把人吓到跪地。
可现在,它在姜晚手里乖得不像话。
谢无咎的神情也有了变化。
他看着那层淡紫色光雾,眉心慢慢压低。
那不是单纯的魔气。
魔气不会这样温顺,也不会在触碰姜晚后主动散去锋芒。那更像是一柄剑被封太久后淤积下来的怨,散不出去,也无人可诉,便一点点沉成了世人口中的魔。
姜晚收回手,看向第二根链子。
守冢长老终于忍不住,“小师妹,不能再解了。第一根只是外封,后面的每一根都压着它本源。”
沈妄也道:“你若想带它走,可以等师尊重新布阵,不急这一时。”
姜晚没有马上动。
她看着魔剑。
魔剑剑身微微低垂,明明没有眼睛,却让人觉得它在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它没有催她,也没有再震动封印链。
可那层淡紫光雾还缠在她指尖不肯散。
姜晚小声说:“它不想咬人。”
沈妄胸口一堵。
他想说魔剑凶性难测,想说三百年前它确实饮过很多人的血,想说它被镇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
可看着那柄安静靠在姜晚掌心旁的剑,他那些话忽然没法说出口。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解第二根。”
守冢长老急了,“剑尊!”
谢无咎抬手,“我在。”
三个字落下,守冢长老只能咬牙退后半步。
姜晚伸手,解开第二根链。
这一次,魔剑的剑身轻轻一震。
石室四壁上的封印符纹被震得同时亮起,冷光压下,像要把它重新钉回石台。
魔剑立刻不动了。
它忍得很明显。
剑身深处的紫光一层层翻涌,却被它硬生生压回去。那模样不像凶兽伏低,更像被打怕了的小东西,知道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让人害怕。
姜晚抬手按在它剑脊上。
“没事。”
两个字落下,魔剑乱窜的紫光慢慢安静下来。
谢无咎看得分明。
不是姜晚镇住了它。
是它愿意听。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封印链一根接一根落下。
每解开一根,魔剑身上的躁意就少一分。到第六根链子落地时,石台上的魔气已经不再乱冲,反而像被细细梳过,安安静静伏在剑身周围。
沈妄的手仍按着剑柄,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绷紧。
他看着姜晚蹲在石台边,一边解链,一边低声和魔剑说话。
“别动。”
“这个有点紧。”
“等一下,我手冷。”
魔剑就真的等着。
有一处链扣被魔气腐蚀得卡死,姜晚掰了两下没掰开,魔剑便主动把剑身往旁边偏了偏,让她更方便用力。
沈妄看得心口发沉。
他原本以为魔剑认主,是因为归墟之力对天下剑器有绝对压制。
现在却觉得,未必只有压制。
这些剑不是怕她。
是认她。
第八根封印链解开时,整座第三层石室的寒气都往外退了退。
魔剑剑身上的深紫色淡了许多,露出里面古旧的黑。那些曾被魔气盖住的裂纹也显出来,横在剑脊上,像一道道没能愈合的伤。
姜晚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缝。
魔剑颤了一下,随即更低地伏下去。
守冢长老眼眶莫名有点热,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荒唐。
他竟然会心疼一柄魔剑。
“最后一根不能解。”
谢无咎的声音响起。
姜晚的手停在第九根链扣上。
这根链子和前面八根都不同。它不是缠在剑身外侧,而是穿过石台中央的镇魔阵,锁住魔剑剑格下方的核心位置。
链面上刻满古符,每一道都透着极重的镇压之力。
谢无咎走近一步,“这是镇压魔气的核心链。前八根解开,它最多恢复自由。最后一根若断,三百年积压的魔气会一口气冲开。你现在压得住它,却未必压得住整座剑冢。”
沈妄也看向姜晚,“听师尊的。”
姜晚慢慢收回手。
魔剑没有挣扎。
可它剑身上的紫光暗了一点。
姜晚看见了。
她伸手贴在剑格旁,低声问:“能忍吗?”
石室里静下来。
守冢长老鼻尖一酸,连忙低头掩饰。
那是魔剑。
曾经被凌剑宗无数弟子畏惧的魔剑。
可姜晚问它能不能忍的时候,它竟真的像听懂了一样,轻轻颤了颤。
随后,它把自己往石台上压低。
核心链仍旧穿着它。
它却不再用力,也不再散出半点魔气,只乖乖伏在那里。
姜晚摸了摸它,“那先不解。”
魔剑很轻地鸣了一声。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莫名让人胸口发闷。
谢无咎看着这一幕,长久没有开口。
他第一次对这柄剑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它不是世人口中只知嗜血的魔剑。
它只是被丢在这里太久,认主认到骨子里,又等得太久。
忠到近乎可怜。
姜晚把落在地上的八根封印链推到一旁,又将魔剑周围乱掉的符纸一张张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