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铸把黑皮图谱锁回密室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三重铜锁前,手掌按在最外层锁扣上,掌心全是汗。铸剑堂的炉火隔着两道石门还在轰鸣,可他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姜晚身上的剑铭,不是像归墟。
是归墟。
这两个字一落到心里,柳铸连烟杆都没敢摸。他转身从暗柜里取出一只封灵匣,把刚才那页临摹下来的剑铭图压进去,又连盖了七道禁印。
最后一道印落下时,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子这辈子修剑修炉,怎么还能撞上这种事。”
骂归骂,他动作半点没慢。
半刻钟后,柳铸拎着密封好的图谱副卷,直接去了剑尊洞府。
沈妄正在院中替姜晚检查新外衫的遮蔽阵。姜晚坐在廊下,抱着热水小口喝,灵参趴在她膝头,小短剑在她肩边慢悠悠晃。
柳铸脚步停在院门口。
沈妄看见他手里的封灵匣,眼神立刻沉下来,“衣服有问题?”
“衣服没问题。”柳铸看了一眼姜晚,又把目光收回来,“我找剑尊,也找你。”
沈妄没有问第二遍。
他转身对姜晚道:“你先回屋歇着。”
姜晚抬头,“我不能听吗?”
沈妄顿了顿,“锻剑堂账目。”
姜晚立刻把杯子放下,抱起灵参往屋里走,“那我睡觉。”
柳铸嘴角动了动。
小师妹对账目的厌恶,倒是比剑铭更像普通人。
等姜晚进屋,沈妄抬手封了院门,领柳铸入洞府后方密室。
谢无咎已经在那里。
他看见柳铸手里的封灵匣,神色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抬指落下一层剑意屏障。
“说。”
柳铸把封灵匣放在石桌上,深吸一口气,“我在锻剑堂旧库里见过那种纹路。上古铸剑残图最后一页,画的是归墟。”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妄的手搭上剑柄,指节有些发白。
柳铸没看他,只盯着谢无咎,“姜晚肩上和手臂上的剑铭,和图上一模一样。我不问她到底是什么,也不问你们瞒了多久。但这事若被会铸剑的人看见,瞒不住。”
谢无咎抬手,封灵匣自动打开。
副卷展开,古老剑铭的线条静静躺在纸上。沈妄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确实一样。
他这几日替姜晚遮衣领,替她检查袖口,那些纹路早刻进了眼里。
谢无咎把副卷压住,“还有谁看过?”
“没有。”柳铸答得很快,“我自己临摹,自己封匣。旧图谱还在密室里,三重锁,没弟子能进去。”
“从现在起,第四重锁由我布。”谢无咎道。
柳铸点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石门外传来药庐长老不耐烦的声音。
“里面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老夫刚炼完一炉丹就被传过来,要是又让我白跑,谢无咎你自己喝药。”
谢无咎挥袖开门。
药庐长老背着药箱进来,先看柳铸,再看沈妄,最后看向桌上被压住的副卷,脸色慢慢变了。
“又多一个知道的?”
柳铸一愣,“你也知道?”
药庐长老呵了一声,“老夫天天给她把脉,她那经脉是人是剑,我还能一点数没有?”
柳铸沉默片刻,“那你怎么不说?”
药庐长老把药箱往石凳上一放,“你见老夫跟谁说了?”
一句话把柳铸堵了回去。
谢无咎抬手,石门重新合拢。
洞府最深处的密室里,四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下。桌上没有茶,也没有多余摆设,只有那卷被封住的归墟剑铭图。
谢无咎道:“既然都到了,就把话说清楚。”
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细白剑痕。
“第一,对外只有一个说法。姜晚所有异常,都归为我收徒后的特殊培养。她住洞府也好,丹药护甲也好,敛剑诀也好,全是剑尊亲传该有的。”
柳铸点头,“锻剑堂这边,我就说她身弱,做的是养身护甲。”
药庐长老冷着脸接上,“药庐也一样。谁问就是绝脉调养,问多了让他来试药。”
沈妄道:“外门和内门弟子那边,我压。”
谢无咎又划下第二道剑痕。
“第二,在姜晚面前,不提归墟,不提天门,不提上界索剑。她现在记忆不全,碎片归位也不稳,强行告诉她,只会逼她提前醒。”
柳铸皱眉,“她自己迟早会想起来。”
“让她自然想。”谢无咎看着桌上剑铭,“不是让我们替天门逼她想。”
药庐长老难得没顶嘴。
姜晚那身子才刚有起色,若再被什么万年旧事压上来,先崩的是经脉。
谢无咎划下第三道剑痕。
“第三,各守本职,给她留退路。”
他看向药庐长老,“你负责养身丹药,另备急救丹、护魂汤、封脉针。若碎片再归位,先保人身。”
药庐长老哼道:“这还用你说?老夫丹炉都快为她烧穿了。”
谢无咎看向柳铸,“你负责防护法器。外衫只是第一件,之后要有能遮剑铭、挡神识、抗追踪的东西。”
柳铸把副卷收回封灵匣,“给我三日,我先做一枚不显眼的护心坠。”
沈妄抬头,“不能磨她皮肤。”
柳铸额角一跳,“知道,要软,要轻,要暖,最好还能当被子盖,是吧?”
沈妄认真道:“能做到更好。”
药庐长老差点笑出声。
谢无咎继续道:“沈妄,外围安全由你接手。暗哨、出入路线、弟子口风,全部重新梳理。”
“已经在做。”沈妄道,“我会把她能经过的路都换一遍。”
最后,谢无咎指尖落在第三道剑痕末端。
“我负责核心屏蔽。洞府、剑冢、落剑坡,以及她身上所有归墟气息,我会亲自遮住。”
柳铸看着三道剑痕,心里那点荒唐感又冒出来。
一个剑尊,一个大师兄,一个药庐长老,一个锻剑堂主,围在密室里商量怎么替一个嗜睡小姑娘藏身份。
他低声道:“这算什么,保密联盟?”
药庐长老白他一眼,“你要是嫌难听,可以叫送命联盟。”
柳铸闭嘴了。
散会时,四人各自从密室离开。
谢无咎去了洞府最高处加阵。药庐长老骂骂咧咧回药庐,说要把几味压箱底的药材翻出来。柳铸拎着封灵匣,脚步比来时更沉。
沈妄最后一个出门。
他先去姜晚屋外听了听,确认里面呼吸平稳,才转身去调暗哨。
这一切都落在沈照眼里。
他已经三天没能和哥哥好好说上一句话。每次问,沈妄不是让他送药,就是让他练剑,再不然就把他丢去落剑坡值守。
沈照越想越不对。
哥哥神秘,师尊神秘,药庐长老也神秘。现在连柳堂主都一脸知道大事的样子。
唯独他,像个只会烧水端药的傻子。
沈照抱着剑,站在落剑坡边,越想越憋屈。
“行,你们不说,我自己看。”
他刚嘀咕完,坡下传来很轻的声音。
沈照立刻矮身躲到土坡后。
姜晚披着那件新做的青色外衫,慢慢走到一柄半埋在泥里的废剑旁边。她蹲下去,伸手拍了拍剑身。
那柄废剑锈得快看不出形状了。
可沈照看见它轻轻动了一下。
姜晚歪头听着,表情认真,过了一会儿还点了点头。
沈照后背一点点绷紧。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姜晚在自言自语。
是那柄废剑在对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