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蹲下时,那行小字已经露得很清楚。
  她昨天坐过的石头旁,废剑安安静静躺着。剑身上没了厚锈,那行字便像从百年尘土里被洗出来,娟秀得不像刻在剑上。
  沈照原本还在检查周围有没有弟子乱闯,听见姜晚喊他,立刻跑过来。
  “小师妹,怎么了?”
  姜晚指给他看,“它身上有字。”
  沈照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吾剑陪我砍柴三载,勿忘。
  他一字一字读完,眼圈当场红了。
  “她记得。”沈照声音有点哑,“她当年记得它。”
  姜晚坐在旁边,没说话。
  废剑轻轻颤着,却没有发出鸣声。它像也在看那行字,隔了一百年,才知道自己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忘掉。
  沈照站起来就走。
  姜晚抬头,“你去哪?”
  “查人。”沈照抱着剑,脚步快得差点踢到石头,“凌剑宗百年前的外门弟子,总能查到那个小姑娘是谁。”
  姜晚看着他跑远,又低头对废剑说:“他有点急。”
  废剑轻轻晃了晃。
  姜晚听了一会儿,“嗯,他人不坏,就是吵。”
  沈照这一查,查了整整一日。
  宗门旧档堆在执事堂后库,灰尘厚得能呛死人。看守档案的老执事听说他要翻百年前外门名册,脸都绿了。
  “沈师兄,百年前的名册有二十几箱,你查谁?”
  “一个用剑砍柴的小姑娘。”
  老执事沉默片刻,“这线索也太宽了。”
  沈照把拓下来的那行字拍在桌上,“她剑上刻过字,字迹娟秀,外门出身,后来应该修炼有成,换了灵剑。”
  老执事看他眼睛发红,没敢再推,只能陪着翻。
  沈照从午后翻到掌灯,翻得手指全是灰。期间沈妄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
  “你在做什么?”
  沈照头也没抬,“帮一柄剑找主人。”
  沈妄本来要训他值守时不要分心,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他看见桌上那张拓片。
  片刻后,他走进来,把几箱内门转录档案也搬了过来。
  沈照抬头,“哥?”
  沈妄淡声道:“外门修炼有成,会有转入内门记录。一起查。”
  沈照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嗯。”
  终于,在一本发黄的名册里,沈照找到一个名字。
  苏小萤。
  百年前入外门,出身凡俗柴户,擅轻剑。入门三年后转入内门,十年后离宗赴东海散修联盟,之后再无回宗记录。
  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旧批注。
  “性韧,剑心明净。”
  沈照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连夜写信。
  写了废剑的现状,写了剑身刻字,还把拓片一并封入信中。末尾他犹豫许久,添了一句:若前辈尚记得此剑,请回一言。若不便回宗,晚辈也会将话读给它听。
  沈妄帮他走了宗门传讯渠道。
  传往东海的讯符价格不低,沈照翻遍储物袋,灵石还差一截。
  沈妄看着他掏得桌上叮当响,最后把自己的令牌丢过去。
  “记账。”
  沈照捧着令牌,眼睛亮起来,“哥,你真好。”
  沈妄面无表情,“少说废话,明日补值守。”
  讯符发出去后,沈照每日都往传讯堂跑。
  姜晚倒不急。
  她还是每天去落剑坡,坐在废剑旁边,听它讲一会儿以前的事。废剑讲得最多的,是苏小萤第一次学会御剑时差点撞树,还有她攒了三个月月例买剑穗,结果剑穗太重,挂上去后短剑险些低头。
  姜晚听完会转述给沈照。
  沈照一边笑,一边眼眶发红。
  第七日,传讯堂的弟子捧着一封东海回信跑来,跑到半路差点摔倒。
  “沈师兄!东海回信到了!”
  沈照几乎是冲过去抢的。
  信封上有散修联盟的海纹印,灵压温和却深厚。老执事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气。
  “元婴修士的亲印。”
  沈照手指发紧,小心拆开信。
  信纸很薄,字迹却稳。开头只有一句。
  我便是苏小萤。
  沈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捧着信去了落剑坡,姜晚已经坐在废剑旁边等着。废剑今日很安静,剑尖压在石缝里,像既期待又害怕。
  沈照蹲下,声音比平时稳了许多。
  “前辈回信了。”
  废剑没有动。
  沈照展开信纸,慢慢读下去。
  “那柄剑,我以为早就被宗门销毁了。”
  读到这里,废剑轻轻颤了一下。
  沈照停了停,继续读。
  “我对不起它。”
  这五个字落下,废剑剑身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愤怒的鸣叫,也不是委屈的哭声。它只是颤着,一下又一下,像把百年里积住的风霜全抖出来。
  沈照的眼泪没忍住掉下来。
  姜晚伸手,轻轻按在剑柄上,“她记得你。”
  废剑震颤得更厉害。
  整整一个时辰,它都没有停。
  落剑坡上许多沉睡的废剑被这股情绪牵动,发出极轻的和鸣。沈照蹲到腿麻,也没有起身。
  直到最后一声剑鸣散去,废剑才慢慢安静。
  沈照抹了把脸,想把信收起来,却发现信纸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刚才太急,险些漏了。
  姜晚凑过去看,“还有?”
  沈照低头,照着那行字念出声。
  “另,东海最近有传言——有人在寻找一柄万年前碎裂的神剑,赏格极高,来历不明。请宗门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