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道模糊身影。
  没有碎裂天门。
  她看见一片银白色冰原。
  风雪大得像要把天地磨平,有人披着厚重外袍,在暴风雪中艰难往前走。那人腰间挂着一柄小短剑,剑鞘上有她熟悉的气息。
  姜晚在梦里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
  是沈妄。
  而沈妄脚下的冰层,正在碎裂。冰裂声钻进姜晚耳中。
  她站在梦里,却像站在那片真正的冰原上。寒风刮过脸侧,风里带着北荒特有的冷意,冷得连灵魂都要被冻住。
  沈妄没有回头。
  他脚下的冰层裂开一条细线,细线很快向四周爬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冰下撕扯。
  姜晚想喊他。
  声音出不来。
  她张了张嘴,只听见风雪灌入喉间。
  下一刻,冰缝里涌出漆黑魔气。
  那魔气不像寻常魔修身上的浊气,更像被冻在地下很久的怨念,带着尖锐的冰渣,一冒出来便缠向沈妄的脚踝。
  沈妄拔剑。
  霜叹剑光斩下,雪面被劈开一道长痕。可黑气被斩断后并未散去,反而化成数十只瘦长魔影,从冰缝里爬出来。
  它们没有完整面孔,手臂却像弯曲的剑刃。
  姜晚往前跑。
  脚下的雪却像没有尽头。
  她离沈妄很近,又很远。明明能看见他衣袍被魔气撕开一道口子,却无论如何碰不到他。
  她急得抬手。
  手腕上的剑纹在梦中亮了起来。
  同一刻,北荒冰原深处,沈妄一剑逼退面前魔影,左手按住腰间小短剑。
  这已经是他们进入冰原后的第三次异动。
  秋寂留下的飞剑指向北荒极北之地。沈妄和柳铸带着五名弟子,以寒霜剑宗交流名义进入北境后,便转入无人冰原。
  前两日还算顺利。
  直到半个时辰前,他们脚下冰层突然裂开,地下魔气喷涌而出,将队伍截成两段。
  这些魔物不强,却极难杀死。
  霜叹能斩断它们的形体,却斩不尽冰缝中的源头。柳铸用锻剑锤砸碎了三处裂口,裂口很快又被黑气撑开。
  一名弟子肩上被擦出伤口,伤口边缘结出黑霜。
  柳铸一锤砸飞扑向弟子的魔影,怒骂:“这鬼地方怎么会有魔气?北荒冰层下不是寒脉吗!”
  沈妄没有答。
  他盯着冰缝深处。
  那里有一股气息在翻动。
  很淡,很远,却让腰间小短剑从进入北荒起便不得安宁。
  那气息像姜晚。
  又不像完整的姜晚。
  更像她身上遗落在天地间的一片影子。
  “退到阵旗后。”沈妄冷声下令,“别靠近裂缝。”
  五名弟子立刻变阵。
  柳铸把剑箱往地上一砸,箱中飞出六枚赤纹阵钉,钉入冰面。火光沿阵纹铺开,暂时压住黑气。
  可冰下很快传来更沉的震动。
  沈妄低头。
  裂缝正从他脚边蔓延。
  柳铸吼道:“沈妄,退!”
  沈妄退不了。
  一旦他退,阵旗后那两名受伤弟子就会被魔气卷进去。
  他反手拔出腰间小短剑。
  小短剑离鞘时,剑身嗡鸣得厉害。
  它本是姜晚身边最温顺的一柄小剑,此刻却像被什么唤醒,剑锋朝着冰缝深处,不安地震颤。
  魔气闻到它的气息,竟齐齐转向。
  数十只魔影同时扑来。
  沈妄以霜叹为主,小短剑为辅,剑光交错,将第一波魔影斩碎。碎裂的黑气落在冰面上,又迅速往回聚。
  他眉心压得更低。
  这样耗下去不行。
  他们连秋寂的人影都没见到,不能先被困死在这里。
  柳铸看出他的打算,脸色一沉:“你想强封裂缝?你疯了?这里冰层下有东西,你一剑压下去,整片冰原都可能塌!”
  沈妄道:“不封,魔气会追着小短剑走。”
  “那也不能拿你自己去填!”
  柳铸刚骂完,冰缝深处发出一声刺耳嘶鸣。
  一只比其他魔影大数倍的黑影从裂缝里挤出半截身子,头部像被斩断过的剑柄,胸口嵌着一片灰白冰晶。
  它盯住沈妄腰间小短剑,嘶鸣声里竟带着贪意。
  沈妄一剑斩出。
  霜叹剑气劈在黑影胸前,只斩碎一层外壳。黑影被激怒,长臂横扫,雪面被刮出一片深沟。
  沈妄侧身避开,衣袖被魔气擦过,裂口边缘立刻结霜。
  他气息一滞。
  小短剑却在此时更亮了。
  亮得不合常理。
  远在梦中的姜晚也看见了那道光。
  她站在风雪里,手抬得更高。
  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剑。
  她没有剑在手。
  她只知道沈妄脚下冰层在碎,魔气要把他吞下去,而她不想让它们碰到他。
  于是她朝着远处一指。
  这一指落下时,梦境像被无形剑锋划开。
  凌剑宗厢房内,姜晚安静躺在榻上,右手却从被中抬起,指尖朝北。
  她腕上的剑纹一寸寸亮起。
  院中剑叶树无风而动。
  剑尊洞府内,谢无咎正在推演北荒路线,指尖忽然停住。
  下一息,整个凌剑宗所有沉睡的剑,都极轻地鸣了一声。
  北荒冰原上,小短剑爆出刺目的光。
  沈妄只觉腰间一热,紧接着,一道凌厉到近乎纯粹的剑意从剑身炸开。
  那剑意不是小短剑本身的力量。
  它太熟悉了。
  熟悉到沈妄心口都被狠狠撞了一下。
  姜晚。
  剑光没有声势浩大的前奏。
  它只是向前斩出。
  冰缝里的魔气被齐齐劈开,像黑布被利刃裁断。那只巨大的魔影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完,胸口灰白冰晶便被斩成粉末。
  剑气继续往下。
  裂缝深处传来密集碎响。
  所有爬出的魔物在同一刻被斩灭,残骸被风雪卷起,又被剑意碾成灰。
  冰原安静了一息。
  随后冲击波掀开雪层,沈妄被震得连退十步,靴底在冰面上划出深痕。
  柳铸整个人从雪堆里爬出来,头发上全是冰渣。
  五名弟子也被阵旗护住,摔得东倒西歪,却没有再受伤。
  那道剑意来得快,退得也快。
  只余小短剑在沈妄手中低低嗡鸣,剑身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沈妄低头看着它。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紧。
  刚才那一剑,跨过了千里。
  从凌剑宗而来。
  从姜晚而来。
  柳铸张了张嘴,又张了张。
  他看着被夷平的魔物残骸,看着那道被斩得干干净净的冰缝,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谁?”
  姜晚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时,胸口起伏得很轻,像还没从冰原的风雪里出来。
  灵参被惊醒,根须一下缠住她的手腕,又被那片光烫得缩了缩。
  姜晚低头。
  她手腕上的剑纹全面亮起,暗金纹路从腕骨一路蔓到小臂。原本模糊的归墟剑刃轮廓,比昨日又清晰了一分,像有一截沉睡的剑身正在她血肉之下醒来。
  房门没有关。
  谢无咎站在厢房门口,衣袍上还带着未散的剑意。
  他看着姜晚,面色复杂。
  因为那道跨越千里的剑意,他也感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