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磐说完那句话后,沈妄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这个曾经满身不服的内门第二,片刻后,把一枚天枢城外城地图推过去。
“既然要挡前面,先把路线背熟。”
石磐接过地图,“是。”
从那日起,备战真正进入紧绷状态。
沈妄把五人每日训练拆得很细。沈照负责侦查、传讯和阵旗转换,周绮罗练双剑配合,石磐练正面破阵和防守,姜晚则被要求练敛剑诀、梦中收剑,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要让别人的剑跟她走。
姜晚对此很苦恼。
“如果它非要跟呢?”
沈妄面无表情,“拒绝。”
“它难过怎么办?”
“让沈照哄。”
沈照正在旁边整理符箓,听见这话抬头,“为什么是我?”
沈妄道:“你话多。”
沈照:“……”
姜晚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可以接受。
出发前一天,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沈妄检查飞舟,周绮罗清点丹药,石磐把重剑擦了三遍,沈照则把姜晚的包袱翻了又翻。
披风三件。
暖炉两个。
药瓶八只。
蜜果一盒。
防寒药膏两罐。
灵参专用小布袋一个。
沈照翻到最后,又往里塞了一包点心。
姜晚坐在旁边看他收拾,忽然站起来。
沈照立刻警惕,“你去哪?”
“落剑坡。”
“现在?”
“嗯。”
沈照看了看天色,还是把包袱扣好,“我陪你。”
落剑坡的雪已经化了大半。
三百多柄废剑散在坡上,有的插在石缝里,有的靠着枯木,有的半埋在泥土中。姜晚这些日子常来扫雪擦剑,它们比从前亮了许多,虽然仍是废剑,却不再像被世界丢下的破铁。
姜晚拿出一叠小纸条。
沈照愣住,“这是什么?”
“信。”
“给谁?”
姜晚指了指满坡废剑。
沈照沉默了一下,“每一把?”
姜晚点头。
她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取出笔,慢慢写第一张。
“我很快回来。”
她写完,小心叠好,塞进一柄断剑的剑鞘缝里。
那柄断剑轻轻震了一下。
姜晚又写第二张。
“别打架。”
这张塞给了那柄最爱和弯刀争位置的宽剑。
宽剑不太服气地响了一声。
姜晚抬头看它,“你尤其不要。”
宽剑安静了。
沈照原本站在旁边看,后来主动蹲下给她递纸。
第三张写的是“记得晒太阳”。
第四张写的是“不要欺负新来的剑”。
第五张写的是“我回来给你擦锈”。
字都很简单。
甚至有些像哄小孩。
可沈照递着递着,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晚还只是外门那个没人管的小师妹。那时落剑坡也是没人来的地方,废剑没人擦,她也没人问。
后来她来了。
她给废剑擦灰,给断剑说话,把它们从泥里、雪里、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点点捡回来。
如今她要第一次离开凌剑宗,最惦记的不是大比,也不是天枢城夜市,而是这些不能跟她走的剑。
沈照低头揉了揉眼角。
姜晚看见了,“你眼睛冷吗?”
沈照吸了口气,“有点。”
姜晚把暖炉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暖一下。”
沈照差点更难受。
三百多张纸条,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到最后,姜晚手腕有些酸,字也比开始歪了一点。可她没有漏掉任何一柄。
哪怕是最角落那把只剩半截剑柄的,她也塞了一张。
“等我回来。”
半截剑柄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落剑坡上,剑鸣很轻,一声接一声,像许多沉默许久的老朋友在送行。
沈照把剩下的纸收起来,声音有些哑:“走吧,天黑前还要去药庐拿药。”
姜晚却看向剑冢方向。
“我还想去看看它。”
沈照知道她说的是魔剑。
剑冢第三层依旧阴冷。
守冢长老听说姜晚要离宗,早早等在入口处。他没有多问,只打开第三层封印通路。
魔剑被锁在石台上,封印链比从前安静许多。
姜晚刚进去,链条便响了一下。
不是冲撞。
更像抬头。
姜晚走到石台边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我明天要出门。”
魔剑立刻震了震。
封印链上很快浮出新刻痕。
“主人去哪?”
姜晚答:“天枢城。”
链条又响。
新的字很快刻出来。
“带我。”
沈照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姜晚摸了摸剑身边缘,隔着封印也能感觉到它急得不行。
“不行。”
魔剑一顿。
姜晚认真道:“你太吵了。”
魔剑:“……”
封印链安静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委屈的嗡鸣。
守冢长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不在。
幸好不在。
不然看见这柄三百年不服管的魔剑被一句“太吵”按回去,心情恐怕会更复杂。
姜晚又道:“你在这里乖一点。不要撞链子,不要吓守冢长老。”
魔剑慢吞吞刻字。
“他吓我。”
守冢长老脸色一黑,“我何时吓过你?”
魔剑不理他,只继续对姜晚嗡。
姜晚想了想,“那你们都不要吓对方。”
守冢长老:“……”
魔剑像是满意了一点。
姜晚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时,魔剑又急急震了一下。
封印链上刻出几个字。
“早点回。”
姜晚看着那几个字,轻轻点头。
“好。”
离开剑冢后,她又去了药庐。
灵参这次也要留在宗内。
它还在休养,药庐长老说什么都不许它跟着去天枢城。姜晚把它放到小药榻上时,灵参立刻用根须缠住她的手指,叶子垂得厉害。
“不去。”药庐长老在旁边冷着脸,“你去了只会被人抓去炼丹。”
灵参抖了一下,缠得更紧。
姜晚摸着它的叶子,哄了很久。
“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灵参叶子动了动。
“灵果的。”
又动了动。
“还有会变颜色的灯笼。”
灵参终于慢慢松开根须,但还是委屈地把叶子贴在她手背上。
姜晚又去看剑叶树。
那棵从枯树变来的小树已经比从前高了许多,叶片像薄薄的小剑,风吹过时会发出清亮响声。它不能离开洞府地脉,只能留在剑尊院中。
姜晚把树盆推到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
“晒这里。”
剑叶树轻轻晃了晃叶子。
沈照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堆她明天要带的东西,忍不住道:“小师妹,你这不像出门参赛,像把整个宗门都安顿一遍。”
姜晚想了想,“第一次出远门。”
沈照的声音一下软了。
“嗯,第一次。”
临行前的清晨,姜晚被谢无咎叫到洞府。
她过去时,沈妄已经在外面等着。飞舟停在主峰平台上,周绮罗和石磐正在检查随行物资,沈照远远朝她挥手。
姜晚刚想过去,沈妄道:“师尊在里面。”
她点点头,进了洞府。
谢无咎站在案前,手中放着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里面却封着一道极深的剑意。那剑意没有外泄,只在玉心深处缓缓流动,像一片被压住的寒海。
姜晚走近时,掌心剑纹轻轻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重量。
不是玉佩重。
是里面的剑意太沉。
谢无咎把玉佩递给她,“收好。”
姜晚接过来,指尖微微一凉。
“这是什么?”
“我三成修为的剑意。”
姜晚抬起头。
她再不懂修士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