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衡盯着名单,已经站了很久。
器宗后台的人来来往往,法器碰撞声、长老吩咐声、弟子压低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却都像隔了一层。
他只看见那两个名字。
段玉衡,对姜晚。
器宗长老走到他身后,语气不悦,“玉衡,第一场马上开始,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段玉衡把玉简合上,指腹在边缘停了停。
他想起在凌剑宗见到姜晚的那一日。
那个小姑娘坐在桌边,病弱得像风一吹就倒,可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剑气,也不是任何寻常修士能修出来的威压。
那是一种让器物本能靠近的东西。
他的炼器炉、剑胚、灵锤,甚至储物袋里半成品的器骨,都曾在她出现后轻轻发颤。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
段玉衡是器宗首席,他一生大半时间都在听法器的声音。
他知道那不是害怕。
那是臣服。
长老见他不动,眉头皱得更深,“你与她认识?”
“见过一面。”
“既然见过,那更该知道分寸。凌剑宗最近风头太盛,第一场你必须打得漂亮些。”
段玉衡沉默片刻,“长老,她不是普通剑修。”
器宗长老冷哼,“她连灵力都没有,当然不是普通剑修。”
这话里带着嘲意。
段玉衡却没笑。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悬着一枚小小的锤印,是他的本命法器百炼灵锤留下的印记。
平日只要他心念一动,灵锤便会回应。
可刚才名单公布那一刻,他试着唤了它一下。
百炼灵锤没有立刻答应。
那短短半息的迟疑,让段玉衡背后起了一层冷意。
器宗长老不耐烦道:“玉衡,大比场上不许畏首畏尾。你是器宗首席,若第一场连个绝脉都拿不下,器宗的脸往哪儿放?”
段玉衡抬眼,“我会赢。”
“那就上台。”
段玉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后台。
分擂四周已经挤满了人。
昨日团队战后,凌剑宗姜晚的名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今日她又排在斗剑第一场,几乎所有空闲的宗门弟子都赶了过来。
他们想看这个绝脉到底有什么古怪。
也想看器宗首席会不会逼出她的底牌。
姜晚已经站在台上。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披风系得严严实实,脸色仍旧比旁人白些。站在高大的擂台中央,她安静得像一棵被移错地方的小树。
沈妄站在台下最近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段玉衡身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段玉衡走上台,脚步比往日慢了些。
他听见自己储物戒里几件法器发出很轻的响动。
不是战意。
是靠近姜晚后,被某种本能牵动的轻颤。
段玉衡停在三丈外,拱手行礼,“器宗段玉衡。”
姜晚也学着回了一礼,“凌剑宗姜晚。”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正要宣布开始,段玉衡却先开了口。
“姜师妹。”
全场目光刷地看向他。
段玉衡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能不能不出手?”
四周一下炸开。
“他说什么?”
“器宗首席让凌剑宗那个绝脉别出手?”
“他疯了吧?这不是该他压着对方打吗?”
台下,沈照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他什么意思?挑衅?”
周绮罗的手按上双剑,“不像。”
石磐盯着段玉衡,神情也变得凝重。
沈妄的脸色最难看。
他知道段玉衡一定察觉了什么。越是如此,这句话越危险。
姜晚歪头看着段玉衡。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认真想了想。
“好。”
全场的议论声更大。
段玉衡却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放得很轻,可沈妄看见了。
裁判有些迟疑,“段玉衡,你确定继续?”
“确定。”
段玉衡抬手,掌心灵光浮出。
一把百炼灵锤出现在他手中。
那锤并不大,锤身通体乌金,上面有一百零八道炼纹。刚一出现,周围灵气便被牵动,发出沉稳的嗡声。
器宗弟子眼睛亮了。
“段师兄用百炼灵锤了!”
“这可是他的本命法器,看来是要认真。”
只有段玉衡自己知道,他握住灵锤时用了多大力。
百炼灵锤在他掌心安静得过分。
像是也在等他别做蠢事。
裁判令旗落下。
“开始!”
段玉衡没有冲过去。
他站在原地,向姜晚的方向隔空打出一记气劲。
那一锤看着声势不弱,乌金灵光从锤面荡开,化作一道弧形劲气,直奔姜晚而去。
台下不少人屏住呼吸。
沈妄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姜晚站着没动。
她答应了不出手,就真的没有动。
那道气劲到了她面前三寸,却像撞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深水。乌金灵光先是变慢,随后一层层散开,到了她披风边缘时,已经只剩一阵轻风。
披风角动了一下。
姜晚低头看了看,确认没有烧坏,便又抬起头。
段玉衡握着百炼灵锤的手指紧了紧。
他听见灵锤里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
像是松了口气。
裁判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按规则,姜晚未出手,段玉衡发动攻击,且姜晚没有反击意图,此局可判段玉衡胜。
可这胜法实在太怪。
他看向高台仙盟执事,见对方点头,只能扬声道:“第一场,器宗段玉衡胜!”
声音落下,全场却没有多少欢呼。
器宗弟子本该高兴,可他们看着台上的段玉衡,脸上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赢了。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他赢得轻松。
姜晚听见判决,转身就要下台。
段玉衡却在她身后开口,“姜师妹。”
姜晚回头。
段玉衡低声道:“多谢。”
这两个字没有被阵法放大,只有擂台附近几人听见。
姜晚看着他,想了想,“你的锤子不吵。”
段玉衡心口微微一沉。
果然。
她听得见。
他没有再问,只再次拱手,“承让。”
姜晚点点头,下了擂台。
沈妄第一时间走到她身边,确认她身上的遮息阵没有破,玉佩也没有被牵动,才把人带回凌剑宗的位置。
沈照满脸憋屈,“这也能算我们输?”
姜晚道:“他打了,我没打。”
“可他那一下根本没碰到你。”
姜晚认真解释,“风碰到了披风。”
沈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周绮罗看向器宗方向,“段玉衡不是想赢,他是在避险。”
石磐点头,“他怕他的本命法器出问题。”
沈妄没有说话。
他看着段玉衡下台的背影,眉心压得很低。
器宗后台,长老已经等在那里。
段玉衡刚踏进去,长老的声音便冷冷响起。
“你刚才在做什么?”
器宗弟子全都低下头。
段玉衡收起百炼灵锤,“我赢了。”
“你那叫赢?”长老怒意压不住,“你是器宗首席,对面只是凌剑宗一个绝脉弟子。你上台问她能不能不出手,又打了一记虚招,就算仙盟判你胜,旁人怎么看器宗?”
段玉衡沉默。
长老盯着他,“为什么不认真打?”
段玉衡抬头,看了眼手中的锤印。
百炼灵锤的气息仍在,却比往日安分太多。
片刻后,他低声说:“如果我认真打,台上碎掉的不是她,是我的百炼灵锤。”
器宗长老的脸色,当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