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这句话落下,天枢台上的声音先是滞了一下,随后像被人掀开了锅盖。
“他点谁?”
“姜晚?凌剑宗那个绝脉弟子?”
“青冥宗首席挑战她,这不是欺负人吗?”
“自由挑战虽然能指定,可一个首席天骄点名病弱小师妹,也太难看了。”
议论声一层压过一层。
青冥宗席位里,有弟子脸上露出快意。前几轮他们被凌剑宗压得太狠,尤其迷宫夺旗与天枢剑阵试炼后,青冥宗的脸面几乎被踩在地上。顾长渊此刻点名姜晚,在很多人看来,就是要替青冥宗把那口气打回来。
沈照一下站了起来,眼底火气压不住。
“顾长渊,你要不要脸?”
他声音不小,附近几个宗门弟子都听见了。
顾长渊站在擂台中央,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被激怒的样子。他只是看着姜晚,神情出奇地沉。
那种沉,不像胜券在握。
更不像羞辱弱者时的轻慢。
沈妄已经起身。
霜叹在他腰侧轻轻低鸣,寒意顺着看台石阶铺开。裁判刚要开口提醒规则,他便先一步道:“凌剑宗沈妄,代姜晚接战。”
仙盟裁判看向顾长渊。
按照自由挑战制,同宗弟子可以代战,但前提是挑战者不坚持指定本人。
顾长渊的目光终于从姜晚身上移开,落到沈妄脸上。
“我指定姜晚本人。”
沈妄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沈照当场骂道:“她没有灵力,你一个筑基巅峰剑修指定她本人?青冥宗首席的脸皮是拿灵甲炼的吗?”
青冥宗那边立刻有人怒斥:“沈照,注意你说话!”
沈照刚要回嘴,沈妄抬手拦住了他。
沈妄盯着顾长渊,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想清楚。你今日若真敢借规则伤她,凌剑宗会记住这笔账。”
这话没有吼出来,却比怒骂更重。
看台上很多弟子都听得背后一凉。
沈妄不是在放狠话。
他是在告知。
顾长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千岚剑。
这一动作让青冥宗席位瞬时乱了。
“师兄?”
“顾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千岚是顾长渊本命剑,也是青冥宗年轻一代的门面。他若不用剑,至少折去一半战力。
青山子原本靠在座椅上,看到这一幕,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长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元婴老祖的威压。
顾长渊没有回头。
他双手托着千岚,走到青冥宗席位前,将剑放在弟子席最前方的剑架上。
千岚微微一震。
它没有像往日那样黏着主人,也没有抗拒离手。剑身在鞘中安静得过分,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顾长渊转身,重新走向擂台。
他身上没了剑。
只有一身青冥宗首席的窄袖弟子服,背脊笔直,神色肃然。
“这次,我不用剑。”
这句话一出,比方才点名姜晚更让人不明白。
顾长渊不用剑?
一个剑修当众弃剑挑战?
“他疯了吧?”
“顾长渊最强的就是千岚剑诀,不用剑还挑战什么?”
“难道他真怕千岚又在台上出问题?”
这句话让不少人想起迷宫夺旗时那场怪事。
千岚曾经在姜晚面前脱手。
后来青冥宗对外说是阵法干扰,可在场许多人都不傻。顾长渊今日不用剑,反而让那桩旧事更耐人寻味。
沈妄没有因他弃剑而放松。
他看向仙盟裁判,“她身体不好。此战若有任何过界之举,凌剑宗立刻终止大比。”
裁判额角冒出一点汗。
这话他接不起。
自由挑战制规定,被指定者必须亲自应战。可凌剑宗如今积分第一,佛宗、器宗又明显与他们走得近。仙盟若在这种场合放任顾长渊重伤姜晚,后续一定会麻烦。
灰袍老者站在高台上,沉声道:“规则如此。既被指定,便应应战。”
沈照气得眼眶都红了,“你们仙盟的规则就是让剑修首席欺负绝脉小姑娘?”
灰袍老者脸色一沉,“沈照,慎言。”
闻净尘在佛宗席位缓缓抬眼。
他没有出声,只是指间佛珠停了下来。
段玉衡也看向器宗长老,低声说了几句。器宗长老眉头一跳,立刻看向擂台,显然已经在判断这场比试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试探。
姜晚坐在凌剑宗席位里,手里还捧着半盏热茶。
她看了看顾长渊,又看了看沈妄。
“我去吧。”
沈照立刻转头,“不行!”
周绮罗按住剑柄,声音也低了下来,“姜晚,这不是寻常切磋。”
石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重剑,手背青筋凸起。
姜晚把茶盏放到一旁。
她今日穿得很厚,衣袖边缘露出一截佛珠,佛珠之下压着被敛剑诀收得极干净的气息。外人看她,依旧是那个病弱、灵力全无的小师妹。
可沈妄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已经决定了。
他低声道:“不想打,可以不打。规则压不住凌剑宗。”
姜晚摇头。
“他不像想伤我。”
沈照急道:“他点名你还不像想伤你?”
姜晚认真想了想,“他的剑很安静。”
这话一出,凌剑宗几人都静了静。
别人或许听不懂,但他们知道姜晚听得见剑声。
千岚没有杀意。
顾长渊也没有。
沈妄沉默了片刻,终是退开半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护身符,贴在姜晚衣袖内侧,又把她腕上的佛珠检查了一遍。
“不要主动出剑,不要动本源。能躲就躲,撑不住就叫我。”
姜晚点点头。
沈照还想说什么,被周绮罗拦住。
“让她去。”
周绮罗声音很轻,掌心却始终贴着剑柄。
石磐往前站了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挡开旁边投来的视线。
姜晚从看台走下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只是下楼去取一碗温药。可整座天枢台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青冥宗弟子脸上原本的讥讽渐渐淡了。
因为顾长渊的表情太严肃。
他站在擂台中央,看着姜晚走近,甚至在她踏上石阶时,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足够的位置。
那不是对弱者的轻视。
更像面对一位必须郑重以待的对手。
姜晚踏上擂台。
擂台石面很冷,阵纹从她脚边亮起,又很快暗下去。那是仙盟的防护阵在确认双方入场。
她抬头看顾长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眼神。
第一次在迷宫里,顾长渊看她时,有傲气,有不解,也有天骄对“绝脉废物”的天然审视。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
他眼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像一个剑修在夜里听见了自己的剑跪地低鸣,于是不得不放下所有骄傲,亲自来确认真相。
姜晚歪了歪头,“你不是想打我。”
顾长渊唇线微紧。
擂台外的声音太杂,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只有姜晚能听见。
“我的剑告诉我,你不是凡物。”
姜晚眨了眨眼。
顾长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像在承认一件极难启齿的事。
“我用不了剑对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压着剑修的尊严。
“但我必须跟你交手一次。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确认。”
姜晚看着他。
看台上,沈妄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闻净尘指间佛珠转得极慢,青山子的视线则像钩子一样落在二人之间。
仙盟裁判抬手,正要宣布开始。
姜晚却先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真切的疑惑。
“确认什么?”
顾长渊抬眼看她。
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沉下来,像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确认你是不是值得我——把剑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