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把姜晚带回客栈后,第一件事就是落锁。
不是锁一道门。
他把客栈上层整整三重禁制全部压下,又让石磐把楼梯口堵住。那柄重剑往地上一立,半截剑锋嵌进青石板里,连掌柜都没敢多问一句。
沈照跟在后头,脸色还青着。
“仙盟那群人真敢问啊,小师妹是什么身份?他们怎么不先问问自家天枢台为什么天天出事?”
周绮罗看了他一眼,“声音小点。”
沈照憋了一肚子火,还是压低了些,“我已经很小声了。”
姜晚被他们推进房间时,手里还捧着一只热水盏。她看看沈妄,又看看门口站成一排的人,有点迟疑。
“我不能出去吗?”
沈妄把护身符贴在窗沿,语气很冷静,“今晚不能。”
姜晚想了想,“那我能睡吗?”
沈照差点被她问笑,又笑不出来,“你睡,你随便睡。谁敢吵你,我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周绮罗把窗帘放下,又检查了姜晚腕上的佛珠,“我和沈照守屋里,石磐守楼梯,大师兄在外面。”
姜晚慢吞吞点头,坐到床边。
她其实不太懂外面为什么一下变得这么紧。
那些剑来找她,她让它们回去了。
在她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可沈妄知道,没有结束。
千剑朝拜发生在天枢台,当着九州诸宗的面。哪怕佛宗和器宗帮忙把话题压向旧阵,真正看懂的人也不会信。
第一批访客来得很快。
仙盟两名执事带着文书,说要确认凌剑宗弟子伤势,并重新登记参赛人员状态。
沈妄连门都没让他们进。
“姜晚受惊,需要休息。明日再说。”
执事脸色尴尬,“沈道友,盟主有令,各宗弟子今晚不得擅自离开驻地,我们只是例行确认。”
沈妄看着他,“你确认到了。人在,没走。”
门关上。
第二批是青冥宗的人。
来的是个长老,话说得很漂亮,说顾长渊今日挑战失礼,特来致歉,想当面见姜晚一面。
沈妄只回了一句:“不见。”
那长老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沈妄,小辈之间的误会,何必闹得这么僵?”
沈妄抬眼,“让青山子来,我也一样答。”
门又关上。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有散修联盟送药的,有小宗门来攀交情的,还有人打着客栈掌柜的名义送安神香。沈妄一一挡回去,连东西都没收。
一直到第九批人来,石磐才终于动了。
来人穿着南疆蛊宗的黑纹衣,腰间挂着细小银铃,声音柔得像带了蜜。
“听闻姜小道友受惊,我宗有安神蛊,不入经脉,只贴枕边便能宁心。”
她伸手递出一只玉盒。
盒盖还没完全打开,一道重剑影就横在她面前。
石磐低头看着她,声音木得没有起伏,“客栈不收虫。”
蛊宗女修手指一顿,笑意淡了些,“这位道友误会了。”
石磐把重剑往前推了一寸。
“退。”
银铃轻轻一响。
那女修眼底掠过不悦,却在看见沈妄从门内走出来后,立刻收回手。
沈妄没有看玉盒,只看她的袖口。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灰线,像活物一样缩了回去。
“回去告诉蛊宗长老,”沈妄道,“再有人靠近这层楼,我会当上界细作处理。”
女修脸色微变。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同一刻,仙盟总部深处,青山子坐在盟主对面,手边一盏灵茶已经凉透。
“今日之事,盟主也看见了。”
青山子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绝脉弟子,令千剑朝拜。若说她只是凌剑宗普通亲传,未免太荒唐。”
仙盟盟主眉间有疲色,“佛宗和器宗都说是旧阵余波。”
“他们为何替凌剑宗说话,盟主心中真不清楚?”
青山子身体前倾,“上界法旨刚降,感应塔刚查出异动,凌剑宗弟子就引发千剑朝拜。此事若不查,仙盟如何向上面交代?”
盟主看向他,“你想怎么查?”
青山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对凌剑宗所有弟子进行深入调查,尤其姜晚。她的身世、入宗记录、过往三年行迹,还有她身上所有法器护符,都必须查清。”
盟主没有立刻答应。
他比青山子更清楚,沈妄今日的态度不是虚张声势。凌剑宗沉寂五十年,可谢无咎还在。
真要硬查姜晚,等同撕破脸。
青山子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更沉,“盟主,上界已经在看天枢城了。若那东西真在凌剑宗手里,你我现在不查,日后便是同罪。”
这两个字压下来,屋内安静了许久。
另一边,器宗别院。
段玉衡捧着一枚铜色传讯盘,脸色少见地郑重。
盘中传来器宗宗主的声音。
“话带到凌剑宗,不必绕弯。”
段玉衡应下后,亲自到了客栈外。
沈妄没有让他进,但站在门内听完了那段话。
器宗宗主的意思很简单。
若凌剑宗在天枢城遇到麻烦,器宗别院的地火防护阵可以借用。那里阵器繁复,能隔绝大部分探查。
沈妄沉默片刻,“替我谢过宗主。”
段玉衡看着紧闭的房门,“你们不会去,对吗?”
“现在动,才更像心虚。”
段玉衡低声道:“青冥宗不会罢手,仙盟也未必压得住。”
沈妄道:“我知道。”
段玉衡叹了一口气,把一枚小巧阵钮放在门槛外,“若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捏碎它。器宗欠姜晚一次。”
沈妄没有拒绝。
这份善意,很重。
佛宗驻地内,冰宗长老也找上了闻净尘。
冰宗女长老披着雪色大氅,开门见山,“佛子今日为何公开替凌剑宗说话?”
闻净尘正低头擦拭佛珠,闻言动作未停。
“贫僧说的是实情。”
“天枢旧阵余波?”女长老明显不信,“佛子,你我都在高台上。那不是旧阵。”
闻净尘抬眼看她,“那长老觉得是什么?”
冰宗长老沉默了。
她不敢说。
闻净尘把佛珠重新绕回腕间,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危险。佛宗今日只看见一群人借规则逼问一个未曾伤人的弟子。”
女长老皱眉,“佛宗要站凌剑宗?”
闻净尘合十,“佛宗站的是不伤无辜。”
冰宗长老看了他许久,最后只说:“希望佛子日后还能这样说。”
客栈内,沈妄挡下第十七批访客时,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那批人自称仙盟阵师,要检查客栈灵脉是否受千剑异动波及。沈妄直接拔了霜叹半寸,寒意顺着门缝铺出去,对方立刻识趣告退。
门重新合上。
他站在廊下,肩头旧伤被牵动,血腥气很淡,却瞒不过屋内的人。
姜晚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半晌没睡着。
沈照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枚符,眼神一直盯着门。周绮罗靠在窗边,剑放在膝上,也没有闭眼。
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姜晚小声说:“我惹麻烦了。”
沈照几乎同时抬头。
周绮罗也看了过去。
两人开口的声音重在一起。
“你没有。”
姜晚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
沈照声音有点哑,“是他们麻烦太多。剑喜欢你也有错?他们怎么不管好自己的剑?”
周绮罗把被角往姜晚肩上拉了拉,“今日若不是你安抚那些剑,天枢台会死很多人。该谢你的人,现在都在装看不见。”
姜晚眨了眨眼。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她只是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掌心那些被敛剑诀压住的纹路。
深夜最静的时候,姜晚袖中的传讯玉简热了一下。
沈妄在门外第一时间察觉,推门进来。
可那枚玉简没有飞向他。
它停在姜晚掌心,亮起一层很淡的剑光。
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