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从前的姜晚哪怕本源再可怕，外表仍是凌剑宗那个怕冷嗜睡的小师妹。会嫌药苦，会想吃甜糕，会趴在桌上睡到头发乱掉。
可刚才那一瞬，沈妄几乎觉得自己站在一柄剑身后。
一柄曾经斩断天门、隔开两界的剑。
姜晚缓慢眨了下眼，“大师兄。”
沈妄回神，“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晚想了想，“我好像想起了一个名字。”
沈妄喉结动了动，“谁的名字？”
姜晚摇头。
她又试着念了一遍，可这一次，那个音节变得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雾。她只能记得发音，记不得意思，也记不起那是谁。
“不是归墟。”
她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伙伴。”
沈妄没有追问。
塔顶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抬手扶住姜晚的手臂，“先走。”
就在他碰到姜晚袖口时，指尖忽然顿住。
敛剑诀还在。
谢无咎覆盖在她身上的剑意也还在。
外人若看，只会觉得姜晚气息微弱，仍是绝脉病体。可沈妄离得太近，又亲眼看着碎片入体，他能感受到那层遮掩下的变化。
剑纹长了。
原本暗金纹路只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如今已经越过肩侧，沿着锁骨一路无声攀上侧颈。
肉眼看不见。
可沈妄的本命剑意能感应到。
那不是普通纹路，是归墟本体的铭文在这具人身上重新显形。
每多一寸，姜晚就离完整的归墟近一寸。
也离“人”远一寸。
沈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姜晚察觉他停住，偏头问：“怎么了？”
她一偏头，颈侧被衣领遮住的位置传来极淡的锋意。那锋意很乖，被敛剑诀压着，却仍让霜叹剑意本能避开。
沈妄替她把衣领拢紧。
“没事。”
姜晚看了他一眼，像是不信。
但她太困了。
第五块碎片归位没有带来疼痛，却耗空了她的心神。她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站着都像能睡过去。
沈妄不敢再耽误，带她离开塔顶。
他们踏出石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供台光芒尽数熄灭。原本因碎片存在而常年运转的塔顶禁制停了半息，随后重新亮起。
阵纹一条条合拢。
石门关上。
所有感应阵法恢复如初，连被沈妄先前错开的灵力流向都重新接上，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少过任何东西。
姜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第一层阵纹重新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再为她让路。
它安静地闭合，将感应塔伪装成原本的样子。
塔门外，周绮罗看到他们出来，紧绷的肩才松了一点。
“拿到了？”
沈妄点头。
周绮罗看了一眼姜晚，立刻皱眉，“她撑不住了。”
姜晚很认真地纠正，“我能走。”
话刚说完，她脚下一软。
沈妄把她扶住。
周绮罗没拆穿，只低声道：“东侧有两队仙盟执事过去了，沈照引开了一队。西侧石磐拦了一个散修，说是迷路。”
沈妄眼底微冷。
这个时候在感应塔附近迷路，十成里有九成是探子。
“走。”
闻净尘的佛力屏障从暗处重新铺开。
几人沿着来路退回。
东侧窄巷里，沈照正靠在墙边，面前两名仙盟执事脸色不太好看。
“沈道友，我们只是巡逻。”
沈照吊儿郎当地笑，“巡逻巡到我们凌剑宗客栈后墙？那你们脚程挺会挑地方。”
执事还要辩解，忽然收到传讯，匆匆转身离开。
沈照看见沈妄带姜晚回来，立刻收起笑。
“小师妹怎么了？”
“困。”姜晚强撑着答。
沈照松了一口气，又心疼得不行，“你别说话了，困就睡。”
石磐从西侧回来，重剑上没有血，但剑锋带着一点蛊虫烧焦后的灰。
沈妄看了一眼。
石磐道：“散修跑了。”
周绮罗冷声道：“散修不会带蛊虫。”
没人接话。
天枢城这一夜，想靠近姜晚的人太多了。
回到客栈后，沈妄亲自把姜晚送进房间。
姜晚刚沾到床，连外衫都没完全脱下，就闭上了眼。
三息不到，呼吸已经沉下去。
周绮罗替她盖好被子，低声道：“她睡得太快了。”
沈照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盯着姜晚，像怕她下一刻就不见。
沈妄站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腕脉。
脉象弱，却稳。
没有融合前几块碎片时那种撕裂般的混乱。
这本该是好事。
可沈妄一点也不轻松。
第五块碎片让姜晚更完整，也让她更接近上界想要的那个目标。
谢无咎说过，前六块若不集齐，第七块会成为强召归墟的锁。可每多取回一块，归墟本源就越清晰，越容易引来上界疯狂。
他们像在悬崖边走钢丝。
退一步是死局，进一步也是深渊。
沈妄退出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门外，没有坐下。
霜叹横在膝前，掌心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血浸湿布条，却被他随手压住。
冷汗从掌心渗出来。
沈照出来时，看见他这样，声音低了些，“大师兄，小师妹没事吧？”
沈妄看着紧闭的房门。
“现在没事。”
沈照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绮罗靠在廊柱旁，“感应塔那边能瞒多久？”
沈妄道：“不知道。”
塔内阵法恢复得完整，短时间内未必有人发现。可那块碎片是仙盟拿来应对上界法旨的核心，一旦仙盟再次启动感应，缺失就藏不住。
石磐坐在楼梯口，闷声道：“早晚会查。”
沈妄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穹裂缝仍在。
白光比昨夜更宽，像一只睁开的眼。
在谢无咎赶到之前，他们必须守住姜晚。
天亮时分，仙盟总部方向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寻常召集钟。
那声音厚重，急促，一下震过整座天枢城，连客栈窗纸都被震得发颤。
沈妄睁开眼。
楼下传来杂乱脚步声，有人惊慌喊道：“感应塔出事了！”
第二声钟鸣紧接着响起。
仙盟执事的声音借阵法传遍全城。
“感应塔器灵碎片失踪，天枢城城门即刻封锁！”
第三声钟鸣落下时，街道尽头已有阵光铺开。
“所有驻地，挨家搜查，即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