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听见赵颂的名字时,反应慢了半拍。
  她抱着灵参想了一会儿,才把人对上。
  从前宗门里总爱找她麻烦的那个弟子。
  后来在试剑大会上不服她,又在长老会闹过一场。再后来,沈妄清查月例,执事堂那些克扣和黑账被翻出来,赵颂也被牵连进去。
  他不是最恶的那个。
  但他确实欺负过她。
  姜晚低头摸了摸灵参头顶的小叶子,“他刻碑做什么?”
  沈照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他没敢过来,只让我带话,说小师妹若愿意,就去看一眼。若不愿意,也没关系。”
  沈妄脸色淡淡,“不想去就不去。”
  姜晚想了想,“去看看吧。”
  小竹院旧址在外门偏僻处。
  这里曾经是姜晚住了三年的地方,院墙矮,屋檐旧,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后来她搬入剑尊洞府,小竹院便空了下来。
  宗门原本打算修缮,结果地下剑胚矿脉被移走后,旧址周围仍残留着不少剑意,普通弟子不敢随意动工,就一直保留着。
  今日,旧院门前多了一块青黑色石碑。
  石碑不算华丽。
  甚至算得上粗糙。
  可那四个字刻得极深。
  九州第一。
  每一笔都像用了很大力气,刀痕入石三分,边缘还有反复修改留下的磨痕。碑面被擦得很干净,旁边摆着一个木盒,盒子上压着一封信。
  周围站着不少外门弟子。
  他们看见姜晚过来,立刻让开路,有人想行礼,又怕惊到她,动作显得拘谨。
  “姜师叔。”
  “小师叔。”
  姜晚点了点头。
  她走到石碑前,仰头看了看那四个字。
  沈照小声道:“赵颂刻了三天三夜,磨坏了两把刻刀。昨天手指全是血,还不让别人帮。”
  周绮罗看向院墙转角。
  那里有一道影子缩了一下,很快又躲了回去。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姜晚没有过去找他。
  她拿起石碑旁边那封信,拆开。
  信纸很厚,字迹却有些抖。没有花哨的辞藻,也没有一开头就求原谅。
  赵颂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他已主动向长老会申请降为最低阶杂役,为期五年。五年内不入外门名册,不领弟子月例,不参加宗门比试,只做洒扫、挑水和修补山道的活。
  第二,他把当初克扣姜晚月例时多贪下的灵石全部折成养脉丹,放在石碑旁边。若姜晚不愿收,可以丢去药庐,给其他绝脉弟子用。
  第三,他写了一句话。
  我不配求小师妹原谅,只想让全宗门记住,你该得的位置。
  姜晚看完,把信递给沈妄。
  沈妄扫过一遍,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淡淡道:“算他还有点脑子。”
  沈照听得很解气,“他以前确实混账。现在能自己去杂役堂,至少没想着躲。”
  周绮罗道:“五年最低阶杂役,不轻。”
  最低阶杂役在凌剑宗最苦。
  挑水要从山脚挑到半山,扫雪要扫三峰长阶,修补山道时还要扛石料。对曾经的外门弟子来说,这不只是苦活,更是把脸面放在地上磨。
  赵颂愿意去,说明他知道自己错在哪。
  姜晚打开旁边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瓶养脉丹,每一瓶都贴着药庐的封条。丹药不算顶级,却很实在,正是她当年最需要却最难拿到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把木盒收了起来。
  旁边外门弟子屏住呼吸。
  他们都想知道姜晚会不会说原谅。
  院墙转角后,赵颂死死攥着袖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不敢露面,也不敢奢望姜晚原谅他。
  他以前说过很多难听话。
  也曾经跟着别人笑她绝脉废体,说她拿了月例也是浪费。后来姜晚一次次出剑,一次次让万剑低头,他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蠢。
  可蠢不是借口。
  做过的事,总要还。
  姜晚收好丹药,却没有往转角看。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只是站在石碑前,认真看了看那四个字,最后慢吞吞道:“字刻得还行。”
  赵颂躲在转角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用力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砸在袖子上,把布料晕湿一片。
  沈照眼尖,看见转角那边有人影一晃,随后飞快跑远。
  他小声道:“他跑了。”
  沈妄面无表情,“跑就跑。”
  姜晚把灵参放到石碑旁边。
  灵参绕着碑转了一圈,伸出小须子摸了摸“九州第一”四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门弟子们见状,不知谁先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下来。
  有个年纪很小的弟子鼓起勇气问:“小师叔,这碑能留着吗?”
  姜晚看向他,“为什么?”
  那弟子眼睛亮了,“我们想让后来入门的人都知道,凌剑宗这次拿了九州第一,是小师叔赢回来的。”
  姜晚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
  她下意识看向沈妄。
  沈妄替她拢了拢披风,语气平稳,“想留就留。每日擦干净,别让杂草长到碑前。”
  外门弟子们立刻应声。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块旧院前的新碑,眼神沉静。
  从前姜晚住在这里时,门前连个像样的护阵都没有。
  如今同一个地方,立起了“九州第一”的碑。
  这不是补偿全部。
  只是凌剑宗欠她的漫长亏欠里,很小的一笔。
  但总要从这一笔开始还。
  姜晚又看了石碑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扯了扯沈妄的袖子,“可以回去了吗?”
  沈妄刚要蹲下,远处忽然有执事堂弟子匆匆跑来。
  那弟子脸色发白,显然赶得很急。到了小竹院旧址前,他先向谢无咎行礼,又看向沈妄,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焦急。
  “剑尊,大师兄,出事了。”
  沈妄皱眉,“说。”
  那弟子咽了咽喉咙,“云依禁足期间偷偷联络外人的事查出来了。她寝居里藏着通讯玉简,记录还没删干净。”
  沈照脸色一下冷了,“她还敢?”
  执事堂弟子点头,表情更难看。
  “这次她联络的不是器宗。”
  谢无咎眼神微冷。
  那弟子低下头,一字一句道:
  “是青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