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剑冢深处!”
  喝声从外面砸进来时,魔剑那声低唤还未散尽。
  姜晚被震得耳朵疼,往后退了半步。她本来就站不稳,脚下踩到碎石,身子一歪,旁边几柄断剑齐齐抬起,硬是托住了她的衣摆。
  下一刻,剑冢禁制大亮。
  石壁上的符文一层层亮起,镇封魔剑的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守冢长老带着两名执事冲进来,手中令牌泛着青光,身后还跟着几个巡夜弟子。
  为首的老者须发灰白,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看见石台上的血光,又看见站在禁制外的姜晚,眼神顿时冷了下去。
  “姜晚?”
  旁边一名执事认出她,立刻拔剑,“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准你进内冢的?”
  姜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石台上的魔剑动了。
  锁链明明还缠着它,可它剑身一晃,七道符文齐齐炸亮。那柄被封三百年的魔剑竟硬生生从石台上拔出半寸,带着锁链拖响,朝姜晚脚边扑来。
  说扑都不太准确。
  它像是怕吓到她,最后一段路压着剑气滑过去,停在她鞋尖前,剑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裙角。
  姜晚低头。
  魔剑乖得很,剑身上的魔气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血光绕着她打转。
  守冢长老的呼吸都重了。
  两名执事却没看出门道,其中一人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私动禁剑,惊扰剑冢,你可知这是死罪?”
  姜晚困得眼皮发沉。
  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被这些人吵得头疼。胸口的闷痛没彻底散,喉咙里还压着血腥味。
  她看向说话的执事,慢慢问:“它自己跑来的,也算我动手吗?”
  执事被她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还敢狡辩!你一个绝脉废体,若无人指使,怎么可能进得了内冢?说,是谁教你破禁的?”
  姜晚认真想了想。
  她也想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
  可原身记忆只到被关在剑冢外围,再往后就是寒气入体,意识断了。至于她醒来后,满地断剑给她让路,魔剑自己喊她主人,这要怎么解释?
  说了也没人信。
  姜晚便不说了。
  她扶着旁边剑碑,准备找个地方坐下。那执事却以为她要逃,伸手便来扣她肩膀。
  “先拿下,送戒律堂审问!”
  手还没碰到姜晚,剑冢里响起一声刺耳剑鸣。
  满地断剑齐齐调转剑尖。
  锈剑、残剑、折剑,甚至那些只剩半截的剑胚,全都从泥土与石缝里抬了起来。锋芒不盛,却密密麻麻对准那名执事。
  执事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姜晚肩头只差一点,却再也不敢往前。
  冷汗从他额角滑下。
  “长、长老……”
  守冢长老也变了脸色。
  他守剑冢一百三十年,见过剑冢暴动,见过弟子试剑引发剑意反噬,却从未见过满冢断剑为一人出头。
  还是为姜晚。
  一个入门三年连引气都不会的小姑娘。
  守冢长老握紧令牌,沉声道:“都退后。”
  执事不甘心,“长老,她——”
  “退后!”
  这一声用上了修为,震得石壁落下一层灰。
  执事咬牙收手,往后退了两步。可他看姜晚的眼神仍旧不善,像恨不得立刻把她绑走。
  姜晚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魔剑,小声说:“你也回去。”
  魔剑不动。
  姜晚蹙眉,“我很累。”
  魔剑剑身一顿。
  血光委屈地缩了缩,最后还是拖着锁链往石台挪。它每挪一寸,锁链就响一下,听着十分可怜。
  姜晚看了两眼,没忍住道:“别装。”
  魔剑立刻停住装虚弱的动作,飞快回到石台上,重新把自己插了回去。
  两名执事看得眼皮直跳。
  守冢长老的脸色更复杂。他抬手加固镇封,指尖灵光落在锁链上,符文一枚枚复原。魔剑这次没有反抗,只是剑尖还不死心地朝着姜晚方向偏了偏。
  姜晚打了个哈欠。
  她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怎么看都不像私闯禁地的罪人,更像是半夜被人从床上拎起来,困得连话都懒得说。
  守冢长老收起令牌,盯着她问:“你为何在剑冢?”
  姜晚把原身记忆里能说的挑出来。
  “外门试剑,我来清点废剑。有人说里面还有几柄没记,我进来后门关了。”
  她说得平静,没哭也没告状。
  守冢长老眉头皱得更深,“谁让你进来的?”
  姜晚想了想,“不记得名字,穿外门青衣,腰牌上有个‘梁’字。”
  旁边巡夜弟子低声道:“今日外门试剑,梁兴管清点。”
  那名先前要抓人的执事立刻道:“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关得上剑冢禁制?姜晚,你别想随口攀咬!”
  姜晚抬眼看他。
  她没什么力气,目光也淡,却让那执事心里莫名发紧。
  “我没有说他关的。”
  她停了停,又道,“我只是说,我记得他。”
  执事脸色难看。
  守冢长老看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剑冢禁制今日谁值守?”
  另一名执事忙低头,“回长老,是执事堂轮值,弟子只负责外侧巡查,内冢令牌一直在封匣中。”
  “封匣?”
  守冢长老冷哼一声,“人被关了一夜,禁制无人察觉。魔剑封印震动,你们倒来得快。”
  这话一落,两名执事都不敢再吭声。
  姜晚听着,脑子倒清醒了些。
  原来不是单纯误锁。
  剑冢禁制不是随手能关的。外门弟子没这个本事,执事堂却有。
  她刚接收记忆,还没弄清自己在凌剑宗得罪过谁。不过一个病弱小师妹,月例都没人记得发,能招来这种手段,多半不是因为她本身。
  可能是嫌她碍眼,也可能是有人想借她试什么。
  姜晚不急。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睡觉。
  守冢长老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看着满地尚未落回去的断剑,压低声音道:“今夜之事,谁都不许外传。”
  巡夜弟子齐齐应声。
  那名执事忍不住道:“长老,魔剑认她——”
  “我说,不许外传。”
  守冢长老抬眼,目光像一柄老剑出鞘。执事喉咙动了动,只能把话咽回去。
  长老又看向姜晚,语气缓了几分。
  “你先回小竹院休息。今日剑冢之事,不准同任何人提起。明日我会查清是谁让你进冢,又是谁动了禁制。”
  姜晚点头。
  她对宣扬这件事没兴趣。魔剑喊她主人已经够麻烦,要是让更多人知道,她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可她刚转身,脚边那柄修好一寸裂纹的锈剑便跟着动了动。
  姜晚低头,“你不能跟。”
  锈剑停住。
  “我住的地方小,养不起剑。”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而且我很穷。”
  剑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剑鸣,听起来像笑。
  姜晚没觉得哪里好笑。
  她是真的穷。
  入门三年,月例经常漏发。偶尔发下来,也被扣得七零八落。原身身体弱,最需要养脉丹温养经脉,可执事堂每回都说账册上已领。
  姜晚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这一次,断剑没有再让路得太明显,只在她脚下霜厚的地方悄悄压平。守冢长老看在眼里,眼皮跳了好几次,最后只当自己没看见。
  剑冢外的冷风扑面。
  姜晚拢紧外衫,刚迈出石门,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快些,守冢长老都进去了,没人顾得上这边。”
  “这病秧子怕是冻死在里面了吧?她要是没了,这月例还用送吗?”
  “少废话,账上要过一遍。养脉丹拿走,灵石留两块装样子,回头就说她自己领过。”
  姜晚脚步停住。
  剑冢门外的石灯下,两个执事堂弟子蹲在角落。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灰扑扑的月例袋,袋口绣着“小竹院姜晚”几个字。
  那弟子打开瓷瓶,往掌心倒出一枚浅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