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把那半颗养脉丹重新包好,转身便上了主峰。
药庐长老在后面喊了两声,没把人喊住,只能叹着气把沈照按回榻上。
沈照膝盖刚上完药,疼得直抽气,还不忘探头问:“哥去哪儿?”
药庐长老没好气道:“你哥要去问剑尊的事,你先管好自己的腿。再跪一次,我把你膝盖拆了泡药。”
沈照老实闭嘴。
主峰上,谢无咎正在擦一柄旧剑。
那柄剑没有出鞘,鞘身乌沉,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不像剑尊惯用的佩剑,倒像被人收在箱底许多年。沈妄进殿时,谢无咎连头也没抬。
“来了。”
沈妄行礼,“师尊。”
谢无咎手中白绢慢慢擦过剑鞘,“沈照的膝盖废了?”
“没有。”沈妄停了停,“但差点。”
“他心结重。”谢无咎道,“跪一夜,比憋十年好。”
沈妄听出师尊早已知情,心口那股不安更重。
他取出叶包,放到案上。
“弟子想问,这枚养脉丹为何会在姜晚手里。”
谢无咎看了一眼,“我给的。”
答得太快,反倒让沈妄准备好的话堵了一下。
他沉声道:“师尊私库之物,向来只用于宗门重伤弟子和金丹以上剑修。姜晚经脉弱,药庐有暖脉散,若要补养,也该由药庐登记发放。师尊绕开所有人给她送丹,是怀疑她身份有异?”
谢无咎继续擦剑,“她体弱,多吃药少生病,省得你天天跑小竹院送被子。”
沈妄被噎住了。
这话听着很平常,偏偏每个字都踩在他的心虚处。
小竹院那夜,他确实送了被褥,送了暖阵,后来又亲自查了两遍院墙。内务房的人现在见他绕后山,都比见戒律堂还紧张。
可这不是重点。
沈妄深吸一口气,“师尊。”
谢无咎停下手。
沈妄抬眼看他,“问心阵万剑朝宗,审罪剑臣服。剑冢第三层封印碎裂,古剑剑尖朝向小竹院。还有姜晚枕边那片古剑碎屑,药庐长老说,那不是寻常剑意。现在又是师尊私库的养脉丹。”
他一字一句问:“您到底知道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
旧剑上的乌沉光泽映着谢无咎的指节,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妄站得笔直。
他不是质问师尊偏心。
姜晚若只是体弱,给再多药他都不会问。可这几日所有事串在一起,已经不是“体弱多病”四个字能解释。
更重要的是,师尊在瞒他。
谢无咎把白绢放下,指尖在旧剑鞘上轻轻点了一下。
“沈妄,你如今修为还不够。”
沈妄心头微沉。
“挡不住的事,知道太早,容易乱。”谢无咎抬眸看他,“但你是大师兄,有些事你必须做。”
沈妄垂在身侧的手收紧,“请师尊明示。”
谢无咎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平日教剑时的冷淡,也不像处理宗务时的平稳。沈妄在那里面看见了极少出现的慎重。
谢无咎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沈妄屏住呼吸。
“如果有人要带走她,挡住。”
这句话落下,沈妄背后像压上一柄无形重剑。
他没有追问“她是谁”。
也没有问“谁会来带她”。
因为师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这不是毫无根据的担忧,而是迟早可能发生的事。
沈妄沉默片刻,低声问:“弟子若挡不住呢?”
谢无咎看向案上的半颗丹,“那就多挡一息。”
沈妄心口一紧。
他从小拜入谢无咎门下,知道师尊极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能让剑尊说出“多挡一息”的事,绝不会是普通宗门纷争。
“魔域?”沈妄问。
谢无咎没有答。
“仙盟?”
谢无咎仍旧安静。
沈妄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是上界?”
这一次,谢无咎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足够了。
沈妄低头,“弟子明白。”
谢无咎重新拿起白绢,“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必让她知道。”
沈妄想起姜晚蹲在门口,说“只是按了一下”的样子。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连自己分出去的半颗丹有多珍贵都不知道,只觉得沈照膝盖疼,需要药。
这样的人,一旦被外面盯上,麻烦会比剑冢裂开更大。
沈妄收起那半颗丹,“弟子告退。”
下山时,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后山阵枢。
凌剑宗护山阵分七层,主峰与剑冢占最重,小竹院原本只在后山杂院的最低防护里。沈妄把阵盘铺开,亲手改了几道阵线,将小竹院接入内峰巡护。
守阵弟子看着他落笔,忍不住小声提醒:“大师兄,小竹院只是外门边院,接入内峰,会不会太显眼?”
沈妄头也不抬,“登记上写修缮后山药圃。”
守阵弟子低头,“是。”
沈妄又把自己的夜间值守路线改了。
原本他每夜巡过剑台、戒律堂和前山,如今多绕一段,正好经过小竹院外墙。多出的时间不算少,可他没有犹豫。
改完阵线,他去了药庐。
沈照正坐在榻上,捧着那半颗养脉丹发呆。药庐长老本想让他直接吞了,沈照却怎么都不肯,说这是小师妹给的,不能浪费。
沈妄进门,沈照立刻把丹藏到身后。
沈妄看见了,懒得拆穿,“膝盖还疼?”
“不太疼了。”沈照立刻坐直,“哥,小师妹她……”
“从明日起,你每日给她送饭。”
沈照愣住,“啊?”
药庐长老也抬起头。
沈妄道:“黑风谷她救过你,你以还恩为由送饭。早晚两次,午间若你能走,也送。”
沈照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不敢信,“我能去小竹院?”
“不是让你去跪门口。”沈妄冷冷道,“送饭,问药,确认她有没有受凉,院里有没有外人。多问一句不该问的,你就去扫剑台。”
沈照立刻点头,“我知道。”
“还有。”沈妄看了他一眼,“她说那一剑是你的,你就好好练。别再拿自己的心结去折腾她。”
沈照抱紧断剑,低声道:“我会的。”
第二日,沈照拎着食盒到小竹院时,走路还有点跛。
院门没关,剑叶树在风里轻轻响。镇庐灵参蹲在门槛上,像个守门小兽,看见他便警惕地竖须。
沈照举起食盒,“我来送饭,不吵她。”
灵参盯了他一会儿,勉强挪开半截。
姜晚坐在树下,披着外衫,正低头捏一片落叶。听见动静,她抬头看向沈照的膝盖。
“药用了?”
沈照心里一软,“用了。小师妹,谢谢你。”
姜晚点点头,又看向食盒,“给我的?”
“嗯。”沈照把食盒放到石桌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哥说,我欠你恩,以后每日给你送饭。你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我。”
姜晚打开食盒,热气扑出来,里面的饭菜明显比执事堂平日分发的精细许多。
她认真看了看,“会很麻烦吗?”
沈照忙道:“不麻烦。真的。药庐到这边顺路。”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
姜晚没有拆穿,拿起筷子慢慢吃。
沈照站在旁边,注意着院墙外动静,也注意着树叶有没有异常。他记着兄长交代,不乱问,不乱看,不打扰她吃饭。
姜晚吃到一半,发现食盒底部有东西硌着。
她把最下面一层拿起来。
一张薄薄的纸压在盒底。
沈照也看见了,脸色立刻变了,“这不是我放的。”
姜晚放下筷子,伸手把纸条展开。
纸上字迹陌生,笔画僵硬,像被什么锋利东西一笔一笔划出来,又用墨晕开。
上面写着:
“归墟若醒,万剑朝宗。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