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新任管事站在小竹院门口时,先把衣襟理了三遍。
他不是没来过后山。
可现在的小竹院,哪怕外头看着还是破篱笆、枯草地,他也不敢真当这里破。
上一任副堂主范丘还在寒铁矿洞里挖矿,赵颂被降去杂役,执事堂三年烂账被沈妄从根上掀了。如今谁再对姜晚摆脸色,那不是办差,是找死。
管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没关严。
院里,姜晚正坐在树下,把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递给镇庐灵参。
灵参抱着点心,警惕地看着门口。
管事立刻低头行礼,“姜师妹,外门试剑大会将至,执事堂奉令通知所有外门弟子参加。”
姜晚抬头,慢吞吞问:“什么大会?”
管事噎了一下。
外门试剑大会一年一次,对外门弟子来说,是能不能入内门的大事。多少人提前半年闭关,恨不得把剑法练到手指抽筋。
她竟然像第一次听见。
管事不敢露出半点不耐烦,双手把通知玉牌递上,“试剑大会。所有登记在册的外门弟子,皆须到场。通过者,可由长老择入内门。”
姜晚接过玉牌,看了看上面的字。
字很多。
她看得有点困。
管事见她眉眼低垂,心里那点复杂又冒了出来。
姜晚如今是没人敢欺负了,可她毕竟天生绝脉,没有灵力。试剑大会不是领月例,也不是查账,擂台上一剑一剑都是真的。
他斟酌着开口,“姜师妹,按规矩,若身体确实不适,也可提前递交弃权书。执事堂会如实上报,不会算你缺席。”
姜晚眨了一下眼,“可以不去?”
管事听她语气像是松了口气,忙道:“可以递书,只是名额自然作废。毕竟擂台上刀剑无眼,姜师妹身子弱,强行上场若伤了根本,反倒不妥。”
他说得很客气。
可话里的意思,姜晚听懂了一半。
沈照刚进院,就听见这句。
他手里的食盒还没放下,脸色先变了,“谁让你劝她弃权?”
管事背后一凉,连忙解释:“沈照师兄误会了,我只是按规矩告知。弃权书是宗门给体弱弟子的选择,并非强迫。”
沈照把食盒往桌上一搁,皱眉道:“小师妹,你别听他吓你。试剑大会是外门升内门唯一机会,你若不去,就得再等一年。”
姜晚低头看通知牌。
上头写着日期。
她用手指点着算了算,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沈照以为她终于明白机会难得,刚想趁热打铁再劝两句,就听她问:“那天能请假吗?”
管事愣住。
沈照也愣住,“请什么假?”
姜晚把通知牌放到桌上,“那天是我去落剑坡值班的日子。”
院子安静了一下。
镇庐灵参抱着点心,左右看看,默默往姜晚袖子后面缩。
沈照忍了忍,没忍住,“小师妹,那是试剑大会!通过就能进内门!落剑坡的剑今天擦不完明天擦,明天擦不完后天擦,它们又不会跑。”
姜晚摇头,“还有三百柄没擦完。”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沈照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三百柄也不差那一天。”沈照压着声音,“你想想,进了内门之后,药庐丹药会更多,修炼资源会更多,院子也能换大一点。你不是怕冷吗?内门弟子的住处自带地火暖阵。”
姜晚听到“地火暖阵”,稍微迟疑了一下。
管事也跟着劝,“是啊姜师妹,试剑大会于你而言,确是难得机会。若能被长老看中,往后身份不同,也不必再按外门杂务排值。”
姜晚看向沈照,“进内门后,还能去落剑坡吗?”
沈照被问住。
谁进了内门还惦记着打扫落剑坡?
他抓了抓头发,“能去是能去,但你何必天天去?那地方风大,又冷,全是废剑。”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
现在的落剑坡,已经不能叫废剑了。
自从姜晚去值班,那些原本锈得快断的剑一天比一天精神。沈照前几日路过,还看见两柄剑为了争姜晚先擦谁,剑柄在土里挤来挤去。
姜晚垂眼,“它们等着呢。”
沈照胸口一堵。
他知道姜晚懒,也知道她怕麻烦,可她对剑总有一种奇怪的耐心。
别人眼里,那些是废铁。
她眼里,好像每一柄都活着,都有脾气,也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管事站在旁边,听得汗都快下来了。
他来前想过姜晚可能害怕,可能沉默,也可能被沈照劝着参加,唯独没想过她想请假,是因为落剑坡还有三百柄剑没擦。
这话若传到外门,怕是又要炸锅。
沈妄进院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看了看桌上的通知牌,又看了眼满脸崩溃的沈照,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
“试剑必须去。”
姜晚抬头,“可落剑坡……”
“落剑坡的剑不会跑。”沈妄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若担心,我会让守冢弟子替你登记,请假一日。”
姜晚想了想,“他们会擦吗?”
沈妄道:“不会。”
姜晚看他。
沈妄补了一句,“但它们能等。”
沈照赶紧点头,“对对对,它们能等。小师妹,你就去比一场,输了也没关系,至少名册上不会空着。”
管事心里一跳。
这话他说可以,沈照说就有点危险了。
果然,沈妄淡淡看了沈照一眼,“还没开始,你先替她想输?”
沈照一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让她别有压力。”
姜晚倒是不在意输赢。
她拿起通知牌,又确认了一遍日期,眉头轻轻皱起。
“那三百柄,第二天会不会生气?”
沈照哭笑不得,“剑怎么会因为你一天不去就生气?”
沈妄没接话。
他想起剑冢里那些动不动就共鸣的剑,又想起小竹院地下会自己冒头的小剑胚,忽然觉得沈照这句话说得并不稳妥。
但试剑大会不能不去。
姜晚如今仍挂在外门名册上,外门所有弟子必须参加。若她弃权,不止会引来议论,也会让那些盯着她的人找到新的说辞。
更重要的是,谢无咎想看。
沈妄收起通知牌,“我替你安排。试剑当日,先去擂台,结束后再去落剑坡。”
姜晚问:“若要打很久呢?”
沈照立刻道:“第一轮最多一炷香。外门弟子修为有限,很快的。”
他说完,自己心里先虚了一下。
若是姜晚上场,一炷香都未必用得了。
管事见事情定下,连忙拱手,“那我便回执事堂登记。姜师妹,试剑当日辰时,务必到场。”
姜晚点点头。
管事如蒙大赦,退出小竹院后才敢擦汗。
院内,沈照把饭菜摆开,还在碎碎念:“小师妹,这次你可不能睡过头。试剑大会人很多,长老都在,还有内门弟子观战。你若赢一场,外门那些说你不能修炼的人,嘴都得闭上。”
姜晚夹了一筷子菜,“我不想让他们闭嘴。”
沈照一愣。
姜晚想了想,“我想把落剑坡擦完。”
沈照彻底没话说了。
沈妄却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把汤推近一些,“先吃饭。落剑坡的事,我会处理。”
姜晚“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她信沈妄。
他说会处理,那大概就不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