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颂的上书递进长老会时,谢无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来得太早。
早到几位原本想借题发难的长老进殿时,脚步都下意识缓了一下。
大殿内香烟未散,议事玉案摆在两侧。
姜晚站在殿中央,身上还披着沈妄临出门前塞给她的厚披风,眼皮半垂,看起来困得随时能靠着柱子睡过去。
沈妄站在殿门旁。
他没有坐。
剑尊亲传一事已经宣布,可正式名册还未由长老会落印。今日这场会,表面是补手续,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有人要问责。
首席长老白须垂胸,最先开口:“剑尊昨日于试剑场当众收徒,事出突然。按宗门规矩,亲传弟子需经长老会登记查验资质,尤其剑尊亲传,更关乎宗门传承。”
谢无咎道:“查。”
他回答得太干脆,反倒让几位准备好说辞的长老顿住。
一名掌管名册的长老取出姜晚入门卷宗,皱眉道:“姜晚,入门三年,天生绝脉,灵根不显,至今未入炼气。此等资质,按常理连外门晋升都难。剑尊破格收她为亲传,是否过急?”
另一位长老接上,“昨日试剑场之事,我等也有耳闻。可剑道天赋与修行根基不可混为一谈。剑意再奇,也需灵力驱动。绝脉之人如何承宗门亲传之名?”
赵颂站在殿末。
他没有资格参与长老会,只因上书人身份,被允许旁听。
听见长老们接连发问,他低着头,嘴角绷得很紧。
他就知道。
姜晚再古怪,也绕不开绝脉这两个字。
外门弟子会被一时的胜负震住,长老会不会。
亲传弟子不是谁看着顺眼就能收的。
姜晚困得有点晃。
她早上被叫起来得急,饭只吃了半碗。殿里香烟又浓,她闻着更想睡。
谢无咎看她一眼,“姜晚。”
姜晚抬头,“嗯?”
“再出一剑。”
殿中长老们神情微变。
掌册长老立刻道:“剑尊,此处是议事殿,不是试剑场。”
谢无咎语气淡淡,“所以让她轻些。”
姜晚想了想,“用什么?”
她腰间无名剑微微一震。
背后小短剑也探出一点剑尖。
沈妄看见了,低声道:“不用它们。”
姜晚低头看了看四周。
议事殿地面干净,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她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香案旁。
那里放着一根备用供香。
她走过去,把供香拿起来。
几位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
供香?
以香为剑?
若是寻常弟子在长老会做这种事,早被斥为胡闹。
可谢无咎没说话,他们也只能看着。
姜晚捏着那根供香,走回殿中央。
供香细长,香头未燃,看着脆得一折就断。
她抬眼看了看殿门方向,“往哪儿?”
谢无咎道:“殿外影壁。”
殿门外有一座石雕影壁,上刻瑞兽镇守,是凌剑宗老物件。石材坚硬,常年受灵阵滋养,普通筑基弟子全力一剑也只能留下浅痕。
姜晚点头。
她困得不想站太久,干脆只把供香夹在两指间,朝殿门方向轻轻弹了一下。
供香脱手。
没有灵力光芒,也没有声势。
可那根细香飞出殿门时,香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
下一刻,金光一线穿过大殿,掠过门槛,直直落向殿外影壁。
嚓。
声音很轻。
轻到像谁用刀削了一片薄冰。
殿中众人却同时停住。
片刻后,殿外传来执事弟子的惊呼。
“影壁的角……掉了!”
几位长老几乎同时起身。
他们顾不得仪态,快步走出殿门。
殿外,那只石雕瑞兽额前的一只角已经落在地上。
断口平整,光滑得映出天光。
没有裂纹。
没有崩痕。
更没有多余剑气散开伤人。
那一线金光只切了角,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首席长老弯腰捡起石角,指腹从断口处抹过,神情一点点凝重。
“没有灵力残留。”
掌册长老不信,亲自探查。
结果一样。
没有灵力。
只有一缕淡到几乎不可察的剑意,留在断口最深处,锋利得让他的神识刚靠近便生出刺痛。
他立刻收回神识,脸色变了。
殿外无人说话。
赵颂站在最后方,手指掐进袖中。
又是这样。
她又是这样。
随便拿一根香,随便弹一下,就让所有人闭嘴。
谢无咎没有起身去看。
他坐在主位上,等长老们重新回殿,才开口:“还有异议?”
这四个字不重。
却比任何驳斥都有力。
掌册长老握着卷宗,半晌没有翻下一页。
另一位方才质疑最重的长老坐回位置,脸上仍有不甘,却说不出“她不配”三个字。
姜晚把供香弹出去后,就站回原处。她不知道那只瑞兽角有什么重要,只觉得指尖暖了一下,又没了。
她小声问沈妄:“可以坐吗?”
沈妄看了眼谢无咎。
谢无咎道:“赐座。”
立刻有执事弟子搬来椅子。
姜晚坐下后,整个人明显放松不少,镇庐灵参从她袖子里探出一点叶尖,又被沈妄面无表情地按了回去。
长老们看见这一幕,心情更复杂。
这是在长老会。
她带灵参旁听也就算了,竟还差点让灵参探头。
偏偏刚才那一香,又让他们没有立刻发作的底气。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首席长老放下石角,缓缓开口:“剑尊要收她为亲传,剑道天赋一项,老夫无异议。”
赵颂猛地抬头。
首席长老却继续道:“但有一事,必须问清。”
谢无咎看他。
首席长老目光落到姜晚身上,语气比先前郑重许多。
“她的剑意从何而来?”
殿内气氛再次沉下。
“绝脉之人无灵力驱动剑气,这是修行常理。她能令旧剑臣服,能一指断筑基弟子佩剑,能以供香削断影壁瑞兽角,却无半分灵力波动。”
首席长老一字一句道:“这违背修行常理。”
这句话说到了所有人心里。
他们不是没见过天才。
凌剑宗历代剑修里,有人生来剑心通明,有人三岁引气入体,有人筑基便悟剑意。
可那些再惊才绝艳,也仍在修行体系之内。
姜晚不同。
她像是从常理之外来的。
谢无咎抬眼,目光平静。
“正因违背常理,所以我要亲自教。”
殿中再次安静。
这回答太强硬,也太合理。
若她只是普通天才,随便一位长老都能教。
可她不是。
那除了谢无咎,凌剑宗还有谁敢说自己能教?
首席长老看着谢无咎良久,终于将亲传名册推了过去。
“既如此,长老会落印。”
掌册长老沉默片刻,也取出宗门印。
玉印落下时,赵颂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书质疑,原本以为至少能拖住此事。
可现在,长老会亲自盖印。
姜晚剑尊亲传的身份,再无可改。
谢无咎起身。
名册合上。
他看向姜晚,“随我来。”
姜晚刚坐下没多久,又要站起来,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沈妄伸手扶了她一下。
谢无咎没有催,只等她走到身边,才转身离开议事殿。
长老会散得很快。
赵颂站在原地,耳边全是弟子们压低的议论。他听见有人说姜晚这一剑太干净,有人说剑尊亲传名副其实,还有人提起他那封上书时,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嘲意。
他垂着头,脸色难看到极点。
没人再管他。
姜晚跟着谢无咎一路走向后山深处。
剑尊洞府在主峰之后,常年设有禁制,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能。洞府外没有华丽门庭,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