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铜镜刚挪到厢房门口，守冢长老就被禁制拦了一下。
他抱着镜框，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剑尊洞府的禁制不会无缘无故放人进去，可他是守冢长老，身上有剑冢令牌，又确实没有恶意。禁制亮了片刻，最终让开一道窄缝。
守冢长老立刻钻进去。
他走得很轻，古铜镜被他抱在怀里，镜面用灰布盖着。那架势不像送东西，更像偷东西。
事实上也差不多。
这镜子原本放在剑冢第二层，用来镇一片寒煞地脉。它不是什么攻击法器，却有个极实用的功效，能随周围气息自动调温，还能安定神魂。
守冢长老觉得，论暖，暖玉床板未必赢；论安神，药庐香囊也未必能压住它。
他把古铜镜放在厢房角落，调好角度，轻轻咳了一声。
姜晚正坐在桌边喝药膳，听见声响抬头，“长老？”
守冢长老立刻摆出端正神色，“这镜子放在剑冢多年，最会镇神安眠。你新搬来洞府，夜里若睡不踏实，就让它陪着。”
姜晚看了看那面镜子，“谢谢长老。”
守冢长老心里舒服了。
比起锻剑堂那些硬邦邦的东西，还是他这镜子实在。能照，能暖，还能镇梦，一物三用。
沈妄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早上才让柳铸赶工，药庐傍晚送香囊，沈照送抱枕。现在守冢长老连剑冢里的镜子都搬来了。
再这样下去，姜晚这间厢房迟早被塞满。
守冢长老假装没看见沈妄的表情，叮嘱道：“若觉得冷，就坐近些。若觉得热，它会自己降温。”
姜晚点头，“好。”
守冢长老满意离开。
门一关，姜晚便转头看那面镜子。
灰布已经被揭开，镜面古旧，边缘刻着细密剑纹。镜中映出她坐在桌边的样子，锦被披在肩上，怀里还趴着镇庐灵参。
灵参对着镜子晃了晃叶子。
镜中灵参也晃了晃。
小短剑绕到镜前，左右飞了两圈，像是检查有没有危险。古铜镜安静地映着它，镜面泛出一点温润光泽。
姜晚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喝完药膳，困意很快上来。临睡前，她经过镜子旁边，随意照了一眼。
镜中没有她。
那里倒映出一柄剑。
通体漆黑，长而古朴，剑身没有华丽纹饰，却沉得像能压住整片天地。剑脊上布满断裂铭文，每一道裂口都像被万年风霜磨过。
那些铭文已经碎了。
可只是一眼，姜晚胸口便轻轻一闷。
画面闪得极快。
她还没看清，镜中就恢复了正常。还是她自己，披着被子，头发有些乱，眼神里全是困意。
姜晚揉了揉眼睛。
“看错了？”
灵参从枕边探头，疑惑地看她。
姜晚没再管，爬上床，把蚕心锦被拉到下巴处，“睡觉。”
小短剑贴回床头。
无名剑安静躺在枕边，剑鞘上的“归”字很淡地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厢房很快安静下来。
谢无咎却没有睡。
洞府主室内，案上阵盘微微亮着。那是他亲手布在厢房里的监测阵法，不窥私事，只捕捉剑意波动和异常气息。
古铜镜异动的那一息，被阵法完整留了下来。
谢无咎抬手一拂，阵盘上浮出回放画面。
姜晚经过镜前。
镜面微光一动。
那柄漆黑长剑出现。
谢无咎手中的茶杯咔地一声碎了。
茶水顺着他指缝滴下，溅在案前的古卷上。他却像没察觉，只死死看着阵盘里的画面。
那柄剑，他见过。
不是真见过。
是万年古卷里画过。
归墟神剑失踪太久，世间留下的记载早已残缺。可玄衡剑尊私藏的那卷古图中，曾有一幅模糊剑影。
漆黑剑身，断裂铭文，剑格古拙，剑锋无光。
古卷旁边只写了两行字。
归墟不鸣，万剑无主。
归墟若醒，上界必临。
谢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阵盘里的画面已经放到第三遍。
没有错。
古铜镜照出的不是幻象，也不是镜中残影。
它照出了姜晚被人形遮住的本相。
谢无咎低头看向案上摊开的几卷古籍。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查绝脉、人身化剑、归墟碎片。越查，越多线索合到一处。
姜晚的绝脉，或许从来不是病。
人有经脉，剑有剑纹。
剑魂若碎，剑纹残缺，落在人身上便是绝脉。她不是无法修炼，而是常人的修炼之法根本不适合她。
她每吸收一片碎片，剑纹便补上一笔。
身体会变暖，剑意会变强，记忆也会更接近归位。
这本该是好事。
可谢无咎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归墟越完整，天地间留下的痕迹就越清晰。魔剑能因此挣断封印链，剑冢废剑能因此万剑朝宗，古铜镜能因此照出本体。
那上界呢？
那些在万年前就盯上归墟的人，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谢无咎看着碎裂的茶杯，指尖缓缓收紧。
如果姜晚真是归墟的人形化身，那么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能令万剑臣服，也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无意识泄露剑意，都会在九州天地间点亮一盏灯。
灯亮得越久，来的东西越多。
谢无咎起身，走到书架前。
最上层放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里没有剑谱，只有一枚旧玉简。那是他年轻时在上古遗迹中得到的残诀，名为敛剑诀。
修士修剑，多求锋芒外放。
这套诀却反其道而行，教人把剑意收进骨血里，藏到连天地都难以察觉。
谢无咎原本以为，这东西一生都用不上。
现在，它终于有了去处。
他将玉简握在掌心，转头看向厢房方向。
姜晚还在睡。
古铜镜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无咎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碎杯里的茶水凉透，才做出决定。
从明日起，他亲自教姜晚修行。
不教她引气入体，不教她运转灵力。
他要教她把不断外溢的剑意，一点点藏起来。
若再让她这样无意识地泄露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九州都会知道，归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