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盯着碗底那行字,很久没有眨眼。
热气慢慢散开,字迹却没有立刻消失。它们贴在瓷面上,像从碗里长出来,又像原本就刻在那里,只是等她看见。
沈妄先反应过来。
他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随后把那只粥碗连同桌面一并封住,防止字迹被灵气冲散。
“先别碰。”
他的声音仍旧稳,可手背上的青筋已经绷起。
姜晚没有去碰。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胸口昨夜留下的空洞感又轻轻扯了一下。不是疼得厉害,却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说算了。
谢无咎从外间进来时,目光落到碗底,神色也沉了几分。
魔剑的封印在剑冢深处。
它能把字刻到姜晚的粥碗里,说明封印链已经拦不住它全部感知。更麻烦的是,它不是在求救,也不是在发疯。
它在等她。
姜晚放下勺子,抬头看向沈妄,“我要去剑冢。”
沈妄几乎没有停顿,“不行。”
姜晚看着他。
沈妄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剑冢封印还不稳。那柄魔剑几次暴动,连守冢长老都不敢靠近第三层。你昨夜刚惊梦,剑纹又长了,现在进去太危险。”
姜晚没有反驳。
她甚至点了点头,像是认真听完了。
沈妄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姜晚端起碗,把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沈妄眉心一跳。
他太了解姜晚了。
她怕麻烦,也怕冷,平时能坐绝不站。若她愿意先把饭吃完,不一定代表她放弃,更多时候是为了有力气去做她决定好的事。
果然,姜晚把空碗放下,伸手去拿披风。
沈妄按住披风另一角,“姜晚。”
她抬头,“我吃完了。”
“吃完也不能去。”
姜晚想了想,“那我多带一件衣服。”
沈妄被她这句气得闭了闭眼。
小短剑已经从床边飞了起来,贴到姜晚背后。无名剑也自行悬到她腰侧,像早就知道她要去哪里。
镇庐灵参急得抱住她的袖口,叶子乱晃。
姜晚低头摸摸它,“你留在这里。”
灵参不肯,根须缠得更紧。
沈妄趁机道:“你看,它也不让你去。”
姜晚认真看了灵参一会儿,“它是怕我不回来。”
沈妄喉间一堵。
这话很轻,却让他没法接。
姜晚把灵参从袖口上解下来,放回抱枕里,又留了一缕剑意给它。灵参抱着那缕气息,叶子蔫下来,还是不情愿。
她披好披风,往外走。
沈妄拦在门口。
姜晚停住,第一次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平时看人总有点慢,像困意还没散。可这一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困,也没有躲。
“它在叫我。”
四个字落下,沈妄所有劝阻都卡住了。
他想起黑风谷。
那时噬剑幡吞了同门剑意,魔气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姜晚只是抬头,说了一句“闭嘴”,那件魔器便反噬了自己的主人。
他也想起剑冢那夜。
魔剑隔着重重封印喊她主人,被她一句“明天再来”压得不敢再闹。
有些东西,别人听不见。
可姜晚能听见。
沈妄握剑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握紧,“我陪你去。”
姜晚还没回答,院外传来谢无咎的声音。
“不止你。”
谢无咎站在廊下,已经换了外袍,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压得整座洞府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姜晚,“我陪她去。”
沈妄立刻道:“师尊,剑冢第三层封印——”
“所以我去。”谢无咎打断他,“你随行,守她身后三步。若有异动,先带她退。”
沈妄沉默一息,低头应下。
姜晚看向谢无咎,“会很麻烦吗?”
谢无咎道:“会。”
姜晚想了想,“那我走快一点。”
谢无咎看着她披风下仍显单薄的肩,最终只道:“不用快,跟着我。”
三人到剑冢入口时,守冢长老已经等在那里。
他收到传讯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姜晚要进剑冢,还是去见那柄封印最深的魔剑,这事放在任何时候都不该轻易答应。
可传讯的人是谢无咎。
守冢长老看见姜晚,眉头皱得很紧,“小师妹,你确定要进去?那东西近来安静得反常,越安静,老夫越不放心。”
姜晚点头,“它写字给我了。”
守冢长老一噎。
这话听起来荒唐,可那柄魔剑干过的荒唐事还少吗?
他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只说:“开门。”
守冢长老深吸一口气,取出剑冢令牌,按在石门凹槽里。
厚重石门缓缓开启。
按理说,剑冢大门一开,里面的寒煞和残剑怨意都会先涌出来。尤其第三层封印不稳时,魔剑常常撞得锁链乱响,连入口都能听见。
可这一次,门后黑得很安静。
所有封印链的震动都停了。
连原本常年低鸣的残剑,也像被谁轻轻按住,不敢发出半点杂音。
守冢长老愣住。
他守了剑冢这么多年,第一次那柄魔剑安静成这样。
不是被镇压的安静。
更像一个闹了许久的孩子,终于等到要来接它的人,于是乖乖坐好,连呼吸都放轻。
姜晚走进剑冢。
沈妄跟在她身后三步,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谢无咎走在最前,剑意铺开,却没有惊动周围残剑。
越往深处,光越少。
石壁上的封印符纹一层层亮起,又在姜晚靠近时缓缓暗下去。它们没有失效,只是主动收起了锋芒,像怕伤到她。
姜晚一路没说话。
她听见了。
那道声音不在耳边,而在更深处,一声一声,很轻地喊她。
主人。
主人。
她胸口又开始发闷,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空。那种感觉更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摸到一扇熟悉的门。
第三层入口前,守冢长老停住脚步。
“再往里,就是它了。”
谢无咎抬手,封印门上的剑纹一重重解开。
门开的一刻,沈妄下意识上前半步。
姜晚却先看见了里面的剑。
那柄魔剑被九道封印链锁在石台中央。
它的剑身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吞光的漆黑,而是沉沉的深紫色。紫光藏在剑脊深处,像被压了万年,仍旧没有熄灭。
封印链缠绕它全身。
链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剑锋一点点刻出来的字。
姜晚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字从近处亮起,又顺着锁链一路蔓延到黑暗里。每一道刻痕都歪斜,却执拗,像刻字的人重复了太多遍,刻到封印链都磨出了旧痕。
沈妄看清后,呼吸轻轻一顿。
谢无咎也沉默下来。
整条封印链上,反反复复,只有同一句话。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