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盟主枯坐在主殿里,面前摆着青山子的供词。
  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心口的怒意就更沉一分。
  殿中灯火明亮,照着案上那枚长老印。印章的主人是柏原,仙盟三大长老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也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这些年,各宗巡察、灵脉核验、外务联络,许多事都是柏原在办。
  他事情办得稳当,手段也干净。
  仙盟上下都知道,柏原不爱争权,不结党,只做事。也正因如此,盟主才放心让他掌管巡察院。
  可现在,青山子供称,柏原是上界在九州最深的一枚暗棋。
  盟主盯着那行字,眼底血丝越来越重。
  一名金袍执事站在殿外,低声道:“盟主,两位长老到了。”
  “进。”
  另外两名长老很快入殿。
  他们显然也已知道柏原出事,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人开口,“盟主,柏原的行踪记录调出来了。”
  一卷阵册被送到案前。
  盟主翻开。
  柏原近三十年的巡察记录密密麻麻,乍看没有问题。可按谢无咎送来的时间点重新核查后,空白便一处处露了出来。
  陆旧年潜入东域前,柏原外出巡察。
  秦无尘接到上界指令时,柏原离开总部阵房半日。
  天枢城大比期间,柏原曾以“采购维护材料”为名离开仙盟总部,行踪不明了几日。
  如果此刻沈妄在,就会发现,那几日,正是旧剑摊出现神秘锈剑的时间。
  盟主把阵册合上,指骨压得泛白,“采购?他采购到了哪里?”
  负责记录的长老低下头,“随行记录被抹了。负责传送阵登记的执事今日一早自尽,识海被毁,查不出更多。”
  主殿里气息一冷。
  柏原不只是跑了。
  他把能追到他的线也断得很干净。
  另一位长老沉声道:“盟主,柏原在感应塔带走底座阵基前,还调用过一份万年前的旧阵图。”
  盟主眼神一凝,“什么旧阵图?”
  “上古传讯阵法的残图。”
  那长老把一枚残破玉简呈上来,“我们查到,残图对应的,是仙盟初建时用于接收上界法旨的古阵。”
  盟主拿过玉简,灵力探入。
  古阵残图不全,但核心阵纹还在。
  这些阵纹,他并不陌生。
  仙盟禁地深处,至今还保留着一座万年前的传讯台。只是多年未曾真正启用,平日只有供奉意义。可最近,那座传讯台亮过一次。
  上界通过它,降下了一道旨意。
  搜查上古神兵。
  盟主闭了闭眼。
  一切都连上了。
  上界法旨降临,柏原负责执行。感应塔检测,柏原负责维护。天目定位姜晚,柏原是直属上级。青山子动手,柏原提前递情报。
  若仙盟拿下柏原,就等于承认上界法旨已被用来谋夺九州宗门弟子。
  更等于公然拒绝上界后续命令。
  两位灰袍长老都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仙盟能稳居各宗之上,是因为它代表着九州秩序,也因为它背后始终有上界的影子。过去很多年,各宗对上界敬畏,仙盟也习惯了借那份敬畏维持自身的权威。
  可如今,上界的手伸进仙盟,把巡察院长老变成自己的暗棋,借仙盟之名去搜一个凌剑宗的弟子。
  对于仙盟来说,这不再是借势。
  而是被人掏空了心。
  盟主慢慢开口,“柏原还有哪些权限未收回?”
  金袍执事立刻道:“巡察院主印已封,外务传讯令已封,他名下三十七处私用阵点正在排查。只是……”
  “说。”
  “他离开前,带走了巡察院一枚备用通行印,短时间内仍可借此调动部分外巡执事。”
  盟主一掌拍在案上。
  厚重玉案裂开一道细纹。
  殿中众人齐齐低头。
  “传令。”盟主声音冷得可怕,“柏原叛盟,列为甲等追查对象。巡察院所有外出队伍原地停职待核,三日内未回令者,以同谋论处。”
  一名灰袍长老迟疑道:“盟主,上界那边……”
  盟主看向他。
  那人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摆在那里。
  抓柏原容易下令,难的是下令之后的后果。
  上界若问罪,仙盟拿什么答?
  盟主沉默很久,忽然问:“青山子受审时,提到凌剑宗那个弟子了吗?”
  金袍执事道:“没有直说名字。但他说,柏原让他逼出‘万剑朝拜的源头’。天枢城在场者都知道,万剑朝拜与凌剑宗姜晚有关。”
  姜晚。
  这个名字,盟主已经听过很多次。
  绝脉弟子。
  剑尊新收的亲传。
  天枢大比上不动灵力,却让器宗首席退让,让顾长渊本命剑臣服。最终轮,天枢台被她一剑斩断,凌剑宗夺魁。
  若只是天才,仙盟不会怕。
  九州从来不缺天才。
  可她让感应塔碎片消失,让万剑朝拜,让上界亲自降下搜查法旨。连柏原这种埋了几十年的暗棋,都因她暴露。
  盟主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他忽然想起谢无咎传来的那句判断。
  此人疑为上界代理。
  谢无咎没有多说姜晚。
  越是不说,越说明他护得死。
  一名长老低声道:“盟主,若凌剑宗真藏着上古神兵,我们是否要……”
  “要什么?”盟主打断他,“继续替上界搜?让柏原这种人把仙盟最后一点脸也撕干净?”
  那长老脸色发白,“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盟主没再训斥。
  他知道,仙盟里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
  上界高高在上太久,久到九州修士都习惯了低头。可柏原这件事像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最信任的心腹,替上界监视九州。
  他掌管的巡察院,成了上界暗探网络的壳。
  若他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仙盟就不再是仙盟,只是上界伸在人间的一只手。
  这一夜,主殿无人离开。
  追查令一封封发出,巡察院被连夜封锁,阵务府所有旧阵图重新盘查。柏原名下亲信全被带走问审,仙盟总部内外灯火通明。
  可盟主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他要判断谢无咎护着的那个弟子到底是什么。
  天亮前,主殿外的风吹进来,案上的供词轻轻翻动。
  盟主坐了一夜,终于取出一枚私密传讯玉简。
  他没有用仙盟公印,也没有用盟主大印。
  这是一封只给谢无咎的私讯。
  他握着玉简很久,灵力几次注入又停下。
  最后,玉简中只落下一句话。
  “谢无咎,你那位绝脉弟子,是归墟……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