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的消息发出来以后,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四个人的手机停留在同一则通知上。原本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写下的五条相处规则,一旦被要求选出“最重要的一条”,便仿佛忽然越过了综艺流程,有了某种近似于审视内心的意味 。
  许今安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重要行程发生变化时及时告知,不擅自替对方做决定,发生矛盾时不能失联,每周至少共同吃一顿饭。
  五条都算不上苛刻,甚至平常得像从某本恋爱指南里摘下来的标准答案。可她的视线来回扫过两遍,最后仍停在第三条。
  【不能擅自替对方做决定。】
  她没有犹豫太久,将答案私发给了节目编导。
  这些年,她经历过太多以“为你好”为开端的安排。
  公司替她决定应该接什么角色,宣传团队替她决定公众该看见怎样的许今安,甚至有导演在饭局上语重心长地劝她,女演员不必太有主见,听话的人通常走得更顺。
  她不排斥建议,也不认为所有善意都暗藏目的,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人生被处理成一张无需本人签字的流程表。
  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许今安抬起头,正好看见贺然将手机握在掌心。
  他显然也已经做出了选择,神情却平静得让人无从猜测。
  “你选了哪一条?”她试探着问。
  贺然锁上屏幕:“节目组说不能商量。”
  “我只是随口问问,又没逼你改答案。”
  “那也不行。”
  许今安看着他一副严格执行保密要求的模样,忍不住道:“节目还没正式开机,你就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
  “ 专业的演员就是应该要提前进入状态 。”
  “那我是不是应该离你远一点,免得不小心被你套话?”
  贺然抬眼看她,目光越过两人之间宽阔的茶几。
  “现在已经够远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只是客观评价座位距离。许今安却莫名觉得,这句话里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唐意已经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
  “答案既然都选完了,接下来谈正式录制。”
  《今天也要幸福》的第一阶段将在云栖壹号进行。公共区域会提前安装固定机位,日常内容以观察拍摄为主,除了发布任务和外出跟拍,节目组不会频繁进入他们的生活空间。
  两天后,工作人员带着设备登门。
  原本宽敞安静的房子很快变成了一处临时搭建的拍摄现场。客厅、厨房、餐厅与玄关分别架起固定机位,黑色线路沿着墙角被仔细藏好。工作人员拿着仪器来回测试收音范围,不时用对讲机确认画面。
  许今安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一只摄像机被安装到电视柜上方。
  镜头正对着她平时最喜欢窝着的位置。
  “这个角度是不是拍得太全面了?”
  负责机位的工作人员调整着镜头:“这里能同时拍到客厅和厨房,后期比较方便取素材。”
  “也能拍到我躺在沙发上吃零食。”
  “后期会筛选,不会所有画面都播出。”
  许今安并没有因此得到安慰。
  她已经能够想象节目播出以后,自己以各种姿势瘫在沙发上的画面被网友剪成合集,标题大概就叫:许今安,一个随时随地失去骨头的女人。
  唐意倒是很满意:“挺真实的。”
  许今安转头看她:“你对真实的理解是不是有点残忍?”
  “观众喜欢生活感。”
  “观众喜欢的是经过适当整理的生活感,不一定想看一个女演员完全没有管理的生活。”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管理。”
  许今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几上拆了一半的薯片,默默伸手,将袋口折了两折,假装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两人说话时,另一名工作人员打开厨房吊柜,准备确认备用机位的位置。
  柜子里放着许今安前几天买回来的兔子马克杯,与贺然惯用的黑色杯子并排摆在一起。一个颜色柔软,杯耳上还趴着两只夸张的兔耳朵;另一个线条简洁,连花纹都没有。
  工作人员转头询问:“这两个杯子需要留在这里吗?如果不常用,我们可以先收起来,避免挡镜头。”
  许今安正想说随便,贺然已经走过去,将柜门合上。
  “留着吧。”
  他说得自然,仿佛那两只风格迥异的杯子本来就该放在同一个地方。
  程述站在旁边核对流程,没有发表意见,只低头在文件上多记了一笔。
  节目组没有要求他们刻意增加共同生活的痕迹,甚至反复强调,固定镜头需要的是自然状态。可真正到了镜头即将开启的时候,两位经纪人仍不可避免地开始审视,这个家究竟像不像一对情侣共同居住的地方。
  玄关里大多是贺然常穿的鞋。
  洗漱用品分得过于清楚。
  许今安带来的东西几乎全部集中在次卧,主卧则整洁得像酒店样板间,完全看不出另一个人曾经进入过。
  唐意从玄关一路看到走廊,眉头越皱越深。
  “你们这个一起住,是不是有点太文明了?”
  许今安抱着靠枕:“情侣之间也应该保留适当距离。”
  “适当距离不是把房子住成合租公寓。”
  “我们才公开多久?难道第一天住进来就应该把牙刷放在同一个杯子里?”
  因为节目组的人还在场,程述没有把话说得太直,只提醒道:“他们刚开始同居,分房很正常。节目组既然强调真实,就不需要强行调整。”
  唐意看了他一眼:“我们觉得正常,观众未必这么想。”
  “总不能为了上节目真的睡一间房。”许今安把靠枕抱得更紧,“这是正经恋爱综艺,也应该尊重我们的恋爱过程。”
  节目编导听见这句话,笑着走过来。
  “这一点不用担心。卧室不会安装固定机位,节目也不会刻意隐瞒两位分房。刚开始共同生活,各自保留空间很正常。”
  许今安第一次真心觉得节目组富有人性。
  下一秒,编导继续说道:“不过早上七点以后,跟拍导演会分别去两间卧室敲门。”
  她抬头:“两间都敲?”
  “对。正式录制从周五早上六点开始,固定机位会自动开启,七点以后跟拍团队进场。在此之前,请两位不要向工作人员打听任务,也不要提前设计互动。”
  “六点?”
  许今安确认了一遍,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时间我肯定还没有起床。”
  编导笑得十分友善:“这正是固定机位存在的意义。”
  许今安终于明白,节目组所谓的真实,主要是指不给嘉宾留下维护形象的机会。
  工作人员一直忙到傍晚才陆续撤离。
  房子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固定在角落里的镜头却没有消失。即使指示灯尚未亮起,黑色镜面也像一群提前抵达的旁观者,沉默地占据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许今安回房后始终没有睡意。
  她翻了几次身,脑子里一会儿是节目组的任务,一会儿是摄像机正对沙发的角度。直到夜色已经很深,她才披上外套,准备去厨房倒水。
  走廊没有开灯。
  厨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料理台边缘。贺然站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水。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经过打理,额前散落着几缕。脱离了镜头、造型与正式场合,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难以靠近的锋利,更像一个同样被开机前夜扰乱睡眠的普通人。
  “你也睡不着?”许今安问。
  “在想明天节目组会安排什么。”
  她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水:“你不是最擅长临场发挥吗?”
  “要看搭档。”
  许今安关上冰箱,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不可靠?”
  “我的意思是,搭档比较擅长制造意外,我需要提前想想怎么配合。”
  “那不叫意外,叫综艺感。”
  “比如围裙被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