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通话拨出去以后，许今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
屏幕中央的等待提示一圈圈转动。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连接音，每响一次，都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下。
接电话的声音尚未完全落下，她的心脏已经不争气地撞得胸腔发麻。
许今安这辈子的反应速度，大概都没有这一刻快。在对面刚刚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手指猛地落下，通话被她当场切断。
卧室重新归于安静。
手机屏幕停留在聊天框里，最下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行字：
【通话时长：00:01】
许今安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这比通话两小时后无话可说还要丢人。
一秒。
非常精准地证明了她主动拨通，又临阵脱逃的全过程。
另一边，贺然刚刚接通电话，刚准备说点什么，通话提示便从屏幕上消失了。
他看着聊天框里那条短暂得几乎没有存在过的语音记录，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几秒后，对话框重新亮起。
【许今安：不好意思，误触了。】
消息后面紧跟着一个兔子道歉的表情包。
雪白的垂耳兔双腿并拢跪坐在地上，两只长耳朵软软地垂到身前，额头几乎贴住爪子，头顶还顶着一行小字：
【对不起。】
贺然看了那个表情许久。
兔子道歉得过分诚恳，甚至因为耳朵垂得太低，显得格外心虚。
和某个人此刻的状态，大概十分相似。
他没有拆穿她，只回了一句：
【？？？：嗯？】
许今安看见这个“嗯”，反而更加不自在。
是什么意思？
相信了？
还是根本没信，只是懒得揭穿？
她将手机倒扣在床上，决定暂时终止这场毫无胜算的心理战。
可不过十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今安迟疑片刻，还是重新拿起来。
【？？？：明晚有安排吗？】
她盯着这句话。
【许今安：暂时没有，怎么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贺然退出聊天框，点开程述下午发来的行程表。
明天上午有一场简单的博主访谈，下午拍摄广告，预计五点前结束。后天一早则要飞往青岛，为新电影补拍几场外景。
他确认完时间，重新点进微信。
【？？？：明天下午工作结束，一起吃晚饭。】
许今安下意识挺直了背。
【许今安：突然吃什么饭？】
【？？？：聊一下你感兴趣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许今安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心里像同时站着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人。
一个不停催促她答应。
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贺然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口中那个“记性不太好的人”是不是她。这些疑问已经被那张照片彻底唤醒，再也没有办法假装不存在。
另一个却拼命拉住她。
万一真的不是她呢？
记者团那么多人，采访包是公用的，三脚架也是公用的。女孩被过曝的天光遮住了整张脸，所有证据都只是勉强能够拼在一起的巧合。
可如果真的是她呢？
她只是随手给过他一盒豆浆，说过几句连自己都忘记的话。
而他却记了七年。
这个答案似乎比“不是她”更让人不知该怎样面对。
许今安抿了抿唇，飞快打字。
【许今安：我没有很感兴趣。】
发送以后，她又觉得语气不够自然，补了一句：
【许今安：网友随便猜的而已，我就是顺便问问。】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是吗？】
只有两个字。
许今安却莫名觉得，他隔着屏幕看穿了她所有欲盖弥彰。
【许今安：当然。】
【许今安：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又盯着看了几秒。
明明是在给贺然台阶，怎么看都更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贺然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目光落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几个字上。
她一向如此。
越是在意，越要装作无所谓。
真正害怕的时候，反而会主动替别人想好拒绝的理由，仿佛只要对方顺着她的话退回去，她便也能若无其事地告诉自己，本来就没打算知道。
他没有立刻逼近。
【？？？：不是不想说。】
许今安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只是觉得不应该在微信里说。】
【许今安：为什么？】
【？？？：有些事，面对面聊比较合适。】
许今安盯着屏幕，耳边仿佛又响起旧礼堂里他回答问题时的声音。
总是说一半。
总是将真正重要的部分藏在后面。
偏偏让人无法彻底放下。
她还在犹豫，新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明晚六点半，我回家接你。】
许今安立刻抓住其中的问题。
【许今安：你这是邀请还是通知？】
对面停顿片刻。
【？？？：邀请。】
【？？？：所以你可以拒绝。】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只要回复一句“明天没空”，这件事便可以继续搁置。照片仍然只是一张模糊旧照，过去也依然停留在看不清的灰蓝色像素里。
可她没有打出那句话。
贺然也没有催促。
聊天框安静了近一分钟，只有“对方正在输入”偶尔出现，又很快消失。
最终，许今安回复：
【许今安：吃什么？】
看到这三个字时，贺然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你想吃什么？】
【许今安：不知道。】
【？？？：那我来订。】
【许今安：好吧。】
【？？？：你答应了？】
许今安突然觉得，就这样说清楚也不错，至少不用猜来猜去影响心脏正常运作。于是直接回复：
【许今安：明天见。】
许今安正准备回最后一句“晚安”，对面却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没有再叫她许记者。
也没有使用节目里的称呼。
【？？？：安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