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也许是因为心里觉得没什么道理,许今安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更在意哪一部分。
  是别人认为她靠贺然得到沈雾,还是那句并不真实,却已经被所有人默认的“女朋友”。
  这个身份给了她以前无法拥有的机会,也让她第一次尝到被另一个人的光芒完全覆盖是什么感觉。
  偏偏那个把她遮住的人,是贺然。
  她无法理直气壮地怨怪他,甚至不舍得让他误以为,自己后悔过这段关系给她带来的改变。
  贺然沉默片刻。
  “她不了解陈导,也不了解你。”
  “可是外面的人都会这样想。”
  “会有一部分人这样想。”
  他没有用毫无根据的安慰否定她的判断。
  “但那是他们根据现在能够看见的东西作出的结论,不是你的责任。”
  贺然看向餐桌上的剧本。
  蓝、黄、红三种标签从书页边缘露出来,几乎每一页都留着她认真分析过的痕迹。几张人物时间线摊在旁边,其中一处还留着修正带覆盖过的白色痕迹。
  “你不需要替所有不了解你的人,一遍遍证明他们错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许今安脸上。
  “等作品出来,该看见的人自然会看见。至于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看的人,你无论解释多少次,他们也会找到新的理由。”
  他说得平静,没有急着替她解决,也没有因为梁思月的几句话表现出愤怒。
  仿佛他此刻真正关心的不是谁冒犯了她,而是这些话为什么在她心里停留了这么久。
  “我知道。”
  许今安低声说。
  “我在围读的时候也知道。”
  面对梁思月时,她可以清醒地分辨机会与能力,也可以不卑不亢地告诉对方,真正决定角色归属的是试镜室里发生的一切。
  那时候,她甚至没有觉得自己需要安慰。
  “那现在呢?”
  贺然问。
  许今安没有回答。
  现在,她仍然知道那些道理。
  只是道理并没有让那点情绪消失。
  贺然等了几秒,没有继续逼问她。他转身拿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像是准备先把这场谈话留到她能够说清楚的时候。
  “先喝点水。”
  他刚迈出一步,袖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
  那点力道不足以真正阻止一个成年人离开。
  只有两根手指捏住了他袖口的一小片衣料,在柔软的织物上拢出一道窄窄的褶皱,像某种尚未经过思考,便先于理智作出的挽留。
  贺然停了下来。
  许今安也像是在碰到他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指尖仍捏着那片衣料。只要稍微松开,刚才的动作便可以被解释成无意间的触碰。
  可短暂的迟疑之后,她没有收回去。
  贺然没有转身逼她解释,也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拉住自己的手。
  他只是将水杯重新放回茶几,顺着她指尖那点微弱的力道向后退了半步。
  原本被拉直的袖口随之松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重新缩短。
  在许今安开口以前,他便先回答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挽留。
  “好。”
  他说。
  “我不走。”
  许今安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从昨晚开始那点无法解释的情绪究竟从哪里来。
  梁思月说那些话时,她没有难过。围读结束,独自回来的路上,她也没有难过。她可以冷静地分析得失,可以告诉自己所有机会都有代价,也可以独自坐在餐桌前,把那些无法解决的情绪暂时压进人物作业里。
  可看见贺然的消息,知道他第二天下午会回来以后,那些原本能够被理智妥善收起的恹恹的情绪,忽然都有了去处。
  她不是因为梁思月的话,才忽然变得脆弱。
  只是因为贺然回来了。
  那些被她藏在工作、剧本和清醒判断里的委屈,终于不必再假装不存在。
  像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风迎面吹来时只顾着低头向前,并不觉得那段路有多辛苦。直到终于看见一盏熟悉的灯,才在停下脚步的瞬间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衣角早已沾满潮气,手指也被风吹得发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今安仍旧捏着他的袖口,没有抬头。
  视线里只有那道被她攥出来的褶皱,以及贺然始终没有挪开的手臂。
  “看到你以后,突然就有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