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毁约，还来得及吗？”
许今安问得十分诚恳。
会议室里没人回答。
不是他们不想回答，而是程述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窗边。电话接通后，他只偶尔应一声，脸上的神情始终平静，眉心却一点点收紧。
许今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转头问唐意：“老唐，一般程经纪露出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唐意抱着手臂，挑眉冷静分析：“要么有人塌房了，要么你们准备官宣了。”
许今安心里一跳。
“为什么没有第三种可能？”
“有。”
“什么？”
“你塌房以后再官宣。”
许今安：“……”
这哪里是经纪人。
这分明是她人生道路上最大的语言攻击来源。
窗边，程述挂断电话，转过身。
“品牌方和平台刚开完临时会议。”他走回来，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前的热度已经远超预期，再继续模糊回应，只会让外界认为我们在试探舆论。”
唐意皱眉：“所以？”
“提前官宣。”
许今安原本还抱着一点微弱的侥幸。
闻言，那点侥幸啪地一下，灭得十分彻底。
她低头看了眼合同，又抬头看向程述。
“我们刚才签的是假情侣合同，对吧？”
“对。”
“不是卖身契？”
“不是。”
“那为什么签字不到十分钟，我就要公开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程述语气温和：“因为时机合适。”
许今安沉默两秒，转头看向贺然。
从刚才开始，这位即将被迫拥有女朋友的当事人一直显得过于镇定。
他靠在椅背上，长指随意搭着扶手，听见“提前官宣”四个字时，神情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动。
许今安忍不住问：“贺老师，你难道没有异议吗？”
贺然抬眼看她。
“合同里写了我们是情侣，现在官宣和过几天官宣没有本质区别。”
许今安一脸茫然。“。。。”
“早一点进入状态，不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精致的面容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仿佛他们即将宣布的不是恋情，而是一个普通项目正式启动。
只有十分了解他的人，也许可以从他微微上扬的眉峰里解读到他有些昂扬的心情。
许今安仔细打量他片刻。
“贺老师。”
“嗯？”
“我怀疑是你提前准备的合同！”
贺然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是我阅读理解比较好。”
许今安无言以对。
她发现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话少。
是他每次开口，都能用一种非常正经的态度把她堵回来，偏偏还让人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程述将平板放到桌面中央。
“先确定官宣内容。”
屏幕上已经列出了公关团队拟好的三个版本。
第一版最正式。
【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们确实正在认真交往，希望大家多关注作品，给予私人空间。】
许今安读完，评价道：“像上市公司发布战略合作公告。”
程述没反驳，滑到下一页。
第二版语气稍微柔和。
【原本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告诉大家，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被发现。谢谢关心，我们很好。】
唐意率先摇头：“太像在一起很久被拍以后出来补票的说法了。”
许今安点头：“而且‘我们很好’这句话，一般出现在已经不太好的时候。”
程述沉默片刻，又滑到第三版。
【不是求婚，是恋爱。很抱歉占用公共资源，也谢谢大家的祝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许今安看着那句话，艰难开口：“一定要这么直接吗？”
唐意瞥她：“不然呢？你准备发一篇八百字论文，从鞋跟的物理结构分析到戒指的滚动轨迹？”
“也不是不行。”许今安认真思考，“至少有理有据。”
唐意冷笑：“网友看完只会觉得你为了保护恋情，连物理学都用上了。”
许今安闭嘴了。
互联网确实具备这种把一切证据转化为爱情实锤的能力。
程述看向贺然：“你的想法呢？”
“第三版。”
贺然几乎没有犹豫。
许今安猛地转头：“为什么？”
“简单。”
“但是不是有点太……”
她一时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
直接？
暧昧？
还是理直气壮？
贺然看了她一眼，替她补充：“像真的？”
许今安一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分辨的意味。
她很快将这种感觉压下去，提醒自己——
当然要像真的。
他们签的合同，核心工作内容不就是把假的演成真的吗？
“官宣之后，网友一定会扒你们的相处细节。”程述继续道，“所以从今天开始，公开场合不能再否认关系。日常称呼也要尽快调整。”
许今安警惕起来：“怎么调整？”
“至少不要再一口一个贺老师。”
她看向身侧的男人。
“那我叫他什么？”
程述道：“名字。”
许今安试着开口：“贺然。”
虽然只是一个名字，从许今安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一种脆生生的感觉。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自己也觉得不太习惯。
这个名字以往只存在于电影海报、颁奖礼主持词和微博热搜里。骤然从她嘴里念出来，像是一下子将那个遥远的、被无数光环包裹的人拉到了眼前。
贺然抬眸看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答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叫他。
许今安莫名顿了一下，随即把这种微妙感归结为影帝业务能力过硬。
程述又看向贺然：“你叫今安就好。”
“好。”
许今安看着他：“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
“一个名字而已。”
“但你表现得像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话音落下，会议室短暂地静了静。
唐意抬起头。
程述也看了贺然一眼。
许今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刚准备找补，贺然已经神色自若地开口。
“许老师要是不放心，我们也可以现在练习一下。”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提出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许今安却莫名警觉起来。
“练什么？”
贺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稍稍俯身，原本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收窄。那张在大银幕上被无数次放大的脸骤然靠近，眉眼清晰得过分，连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都近在眼前。
许今安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到他的额前几乎要碰上她，她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身体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往后躲。
贺然垂眸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像是直接落在了她耳边。
“练习情侣之间的默契。”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叫她。
“今安。”
许今安：“……”
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家人叫过，朋友叫过，导演和工作人员也叫过。可此刻被他这样近距离地念出来，两个字像无端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临时合作里的亲昵。
许今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快又在心里替自己找到了理由。
一定是距离的问题。
毕竟任何一张脸，近到这个程度，都很容易影响人的正常判断。更何况这张脸还长得实在有些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