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失踪前,来找过我。”
  贺然坐在沙发里,手中端着一杯水。
  他已经换下白天的衣服,只穿了一件深色针织衫。领口微敞,肩背陷进沙发,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正在接受质问的人,反倒像主人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客人。
  窗外,游船载着灯火驶过江面。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侧脸,眉骨下方隐进一片暗色。他看着许今安,神情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
  偏偏找不到一处破绽。
  越是这样,越让人无法放松。
  许今安站在茶几另一边,手里没有拿剧本。
  昨晚她已经把这段台词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下午又和唐意梳理过人物关系。可贺然开口的那一刻,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空间变了。
  他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做出危险的神情。
  只是稍稍抬起下巴,隔着杯沿看了她一眼。
  客厅便像忽然成了剧本里的会客室。
  她也不再是临时搬进云栖壹号的许今安。
  而是一个追查姐姐下落多年,终于坐到知情人面前的记者。
  “是吗?”
  她没有立刻看他。
  目光停在茶几边缘,拇指沿着手机外壳缓慢摩挲。
  “她为什么找你?”
  “她没有告诉你?”
  “我姐姐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说完这句,许今安才抬眼。
  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只有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究竟知道多少。
  贺然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玻璃杯停在唇边。
  “你们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
  台词原本平平无奇。
  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在提醒她——
  你对自己的姐姐,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
  许今安明知道他在戏里,仍旧生出一种被人看穿的错觉。
  她在沙发对面的单椅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身体稍稍前倾。
  “关系好,不代表没有秘密。”
  “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来找你。”
  许今安盯着他。
  “也比如,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见过她。”
  墙上的时钟往前走了一格。
  贺然放下杯子。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客厅显得更静。
  “许记者。”
  他第一次在戏里叫出她的身份。
  “你今天不是来采访的。”
  许今安没有回答。
  贺然向后靠去,一条手臂搭上沙发靠背。姿态比刚才更放松,像是终于对这场拙劣的试探失去了耐心。
  “你是来找答案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没有敌意,也没有戒备。
  更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个并不足以构成威胁的人。
  “可你看起来,并不希望我真的说出来。”
  许今安的手指攥住睡衣一角。
  这个动作是她提前设计好的。
  人物被戳中心事后,需要一个微小的支点,将情绪按回原处。
  只可惜,她今晚穿的是一套米白色毛绒睡衣。
  袖口缝着两只垂下来的兔耳朵,裤脚宽松地堆在脚踝。她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衣角,而是一颗圆滚滚的兔子尾巴。
  刚刚凝聚起来的情绪,顷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许今安抿住嘴唇。
  不能笑。
  这是一场很严肃的审讯。
  虽然被审讯的人穿着深色针织衫,审讯人的手里正抓着一颗兔子尾巴。
  贺然也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那颗毛茸茸的尾巴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她脸上。
  许今安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变化。
  只有下颌朝另一侧偏了一下。
  像是在把已经到了唇边的笑意压回去。
  她立刻用眼神警告他。
  专业一点。
  贺然与她对视两秒,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来不及藏好的笑。
  许今安彻底撑不住了。
  “暂停,暂停。”
  她抬起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叉。
  “我觉得我的服装,对这场戏造成了不可抗力的影响。”
  贺然笑出声,靠回沙发。
  右侧脸颊浮出那道很浅的酒窝。
  “刚才不是挺好吗?”
  “你不能一边审问一个穿兔子睡衣的人,一边要求她维持害怕的气氛。”
  “我没有要求你害怕。”
  “那我应该是什么状态?”
  贺然看了她几秒。
  笑意从眼底慢慢收了回去。
  “你想知道真相。”
  “但你更怕他发现,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姐姐。”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方才被兔子尾巴戳破的氛围,也随着这句话一点点重新聚拢。
  许今安望着他,脸上的笑淡下来。
  她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人物。
  随后站起身,把袖口垂下来的兔耳朵往后塞了塞。
  “再来一次。”
  “从哪里?”
  “从你说我不想听真相开始。”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睡衣,确认没有其他可能扰乱表演的部位。
  “这次请完全忽略我的衣服。”
  贺然抬眼看她。
  “尽量。”
  许今安一脸严肃。
  “贺老师,请尊重年轻演员的职业尊严。”
  贺然坐直了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