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挪动的声音随之停住。
“今天围读里提出的问题，编剧组会在三天内整理。需要调整的台词和场次，会统一发新的电子版本。在正式锁定拍摄稿以前，任何人都不要只关注自己手里这一版。”
她看向负责统筹的副导演。
对方接过话，将接下来的安排投到房间前方的屏幕上。
“副导演组已经开始重新拆分场次，主要演员、场景、夜戏和特殊拍摄需求都会纳入拍摄计划。目前还有两个外景地没有最终确认，所以通告顺序暂时只是初版。”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以颜色区分的筹备时间表。
场景勘察、演员档期、服装试装、妆发测试、摄影测试，各个部门的工作被挤在同一张表格里，有些日期互相覆盖，显然会同时推进。
“下周开始定妆和试装。”副导演继续道，“具体时间由演员统筹分别联系。沈雾和沈微的造型跨度比较大，不会只试一套。失踪前、失踪期间和重新出现后的状态，都要分别确认。”
许今安低头记下时间。
沈雾在故事里经历了明显的外形变化，其中有一段还涉及旧伤和短期失忆。服装与妆发不仅要体现时间差，也要保证前后场次即使打乱拍摄，人物状态依旧能够准确衔接。
“摄影组会安排镜头测试。”副导演说，“主要看不同妆发在镜头里的效果，也会试一部分夜景和低照度环境。需要到场的演员会提前通知。”
周启明在旁边补充：
“场景组和摄影组这周还要进行最后一轮技术勘景。等外景地和场景转换全部确定，才能把拍摄计划真正定下来。”
剧本里的故事按照时间和情绪往前走，实际拍摄却不会如此。
同一个地点出现的场次通常会尽量集中处理，演员可能上午拍故事结尾，下午又回到人物尚未知道真相的阶段。前一场刚经历崩溃，下一场便要恢复到几个月前的平静，对人物时间线的掌握，也因此变得格外重要。
陈映秋等副导演说完，才将手里的纸分发下去。
不是通告，也不是新的剧本。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人物梳理。
“周五晚上六点以前发到我的工作邮箱，同时抄送编剧组。”
陈映秋说。
“内容不限格式，但必须回答几个问题：你的人物最害怕什么，最想掩饰什么，对其他主要人物分别抱有什么真实态度。除此之外，要把每一阶段已经知道的信息和仍然相信的错误判断整理清楚。”
有人低头翻到第二页。
上面没有标准表格，只有几行留白。
“不要摘抄人物小传。”陈映秋提醒，“也不要写网上能够搜到的表演分析。我想看的是你们读完剧本以后，自己的理解。”
她的视线落在许今安和梁思月之间。
“沈雾和沈微再多交一份。”
梁思月抬起头。
“什么内容？”
“各自写五件姐妹小时候共同经历过，但剧本没有明确写出的事。”
陈映秋说。
“不要商量。交上来以后，编剧组会根据你们的理解再磨合一下剧本。”
梁思月已经认真起来。
姐妹之间共同拥有的记忆，未必需要真正出现在台词里。可它们会决定沈微为什么能从姐姐一个停顿里察觉谎言，也会决定沈雾回到旧公寓后，下意识先看向房间里的哪一个角落。
“重点场次的双人排练安排在下下周。”陈映秋继续道，“开机时间暂定三周以后。最终日期要等场地和拍摄计划确认，演员统筹会至少提前一周发正式进组通知。”
她将笔盖扣上。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们交给我的不是一套已经设计好该怎么哭、怎么发脾气的表演。”
“先把人物真实的生活在你们那补充完整。”
“今天到这里。”
录音笔被工作人员收走，排练厅里很快重新响起交谈声。
有人去找编剧确认刚才修改的场次，有人已经围到副导演身边核对试装时间。梁思月的经纪人快步过来，将后续行程表递到她面前。
梁思月却没有马上起身。
她翻开人物作业，在“共同经历”下面看了几秒，忽然侧过脸。
“你准备写什么？”
许今安正在收拾剧本，闻言抬起头。
“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把沈雾研究得很透了吗？”
语气里仍有一点不服，却少了围读开始前那层明显的试探。
许今安将散在桌上的笔一支支放回包里。
“研究人物，和真实地活过她的童年，不是一回事。”
梁思月看了她片刻。
“最好别和我写得完全不一样。”
许今安笑了一下。
“陈导好像就是想看看，我们能写得多不一样。”
梁思月没有反驳。
她合上剧本，跟着经纪人离开排练厅。走到门口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许今安坐在原位，将那份人物作业重新看了一遍。
五件姐妹共同经历过的事。
她脑海里最先出现的不是某件足够特别、足够戏剧化的往事，而是一张很普通的餐桌。姐姐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夹进妹妹碗里，妹妹明明看见了，却假装低头吃饭，等父母转身以后，再偷偷夹回去。
真正让两个人成为家人的，或许本来就不是那些足以改变人生的大事。
而是无数件只有彼此记得的小事。
回到云栖壹号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房子里没有开灯。
许今安推门进去，玄关感应灯依次亮起，将她一个人的影子从门边拉到客厅。贺然不在以后，这套房子重新恢复了她第一次来时的安静，客厅宽阔得几乎听得见脚步落下后的回音。
她将剧本和人物作业放到餐桌上，摘下胸针时犹豫片刻，最后没有收回盒子，而是连同针织开衫一起挂在椅背。
冰箱里还有阿姨提前准备好的食材。
许今安没有多少力气做复杂的东西，只拿出一盒切好的蔬菜和两个鸡蛋，准备简单煮一碗面。水刚放进锅里，手机便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走过去。
微信最上方，三个问号后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许今安点开聊天页面。
【？？？：明天忙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我明天下午回上海。】
隔了大约十几秒，贺然又发来一句。
【？？？：方便的话，想请你帮个忙。】
厨房里传来水开始沸腾的细微声响。
许今安站在餐桌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迟迟没有落到输入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