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从房间里出来时,已经接近上午十点半。
  日光越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清晨还停留在餐桌边缘的光线,此刻已经向里移了许多,将摊开的纸页照得近乎发白。
  许今安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三明治已经吃完,玻璃盒里只剩最后两颗草莓。人物作业、剧本和平板占据了大半张桌面,那张写着“礼物”两个字的纸被压在最上方,旁边还留着几条她临时搜索后记下的关键词。
  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灭了平板。
  屏幕黑下去的速度太快,反倒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刻意。
  贺然刚洗过澡,额前的头发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水汽。浅灰色针织衫比他平时穿的衣服更显柔软,肩线松弛地落下来,削弱了几分镜头前惯有的疏离感。
  连续几天夜戏积累下来的疲惫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睡过一觉后,昨天刚下飞机时那种清减与倦色已经淡了许多。眼下仍留着一点浅淡的青,却不再显得过分明显。
  他走进餐厅,视线先落在她面前的纸页上。
  “写得怎么样了?”
  “快了。”
  许今安将最上方那一页翻过去,露出后面已经重新整理完成的人物时间线。
  “下午再从头检查一遍,应该就可以提交了。”
  “嗯。”
  贺然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落进玻璃杯,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一阵。许今安握着笔,盯着纸上刚补完的那行分析,心思却明显没有停留在沈雾身上。
  她等了几秒,像是在考虑应该怎样开口,才不会显得自己从早晨醒来以后,就一直在为今晚的事情做准备。
  “贺老师。”
  水流声停了。
  “怎么了?”
  “你父母平时喜欢什么?”
  贺然端着水杯转过身,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越过她,看了一眼被按灭的平板。
  “在想礼物?”
  “第一次见长辈,总不能空手去。”
  许今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基本礼貌,而不是已经在网上来回搜索了半个早晨。
  “但我简单了解了一下,林书仪老师平时接触艺术史和展览,常见的书、文创或者香氛应该都不会缺。贺老师……”
  她停了一下,意识到这个称呼在眼下的语境里很容易产生误会。
  “我是说你父亲。贺景老师,他经常在国内外跑项目,好像更不知道应该准备什么。”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意识到,这段看似随意的询问,已经充分暴露了她提前做过多少功课。
  贺然没有点破。
  他低头喝了口水,目光再次落到桌面。
  平板虽然已经黑了,旁边那张写着“礼物”的纸却来不及藏起来。纸页下方还列着几个被她划掉的选项,看得出每一个都经过了认真考虑。
  “你不用准备。”
  “空手不太好吧?”
  “我会准备。”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个困扰了她整个早晨的问题,在他那里根本没有复杂到需要专门讨论。
  “别担心,到时候就说是我们一起准备的。”
  “一起?”
  许今安很快抓住了那个听起来略显微妙的词。
  贺然却像没有察觉其中的问题,只是放下水杯,神情依旧坦然。
  “你单独准备,他们反而会觉得这顿饭太正式。”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假如她特意为两位长辈各自挑选礼物,确实会让原本被贺然定义为普通晚餐的见面,凭空多出一层郑重。
  许今安认真想了想,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那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
  “说好是一起准备,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钱又出力?”
  贺然将水杯放到料理台上,玻璃与石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那张被许今安认真写下“礼物”的纸。
  “你愿意去,已经够了。”
  许今安原本还准备继续和他讨论费用分配,听见这句话,后面那些关于礼貌与原则的说辞便忽然停在了嘴边。
  她抬头看向他。
  贺然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暧昧,也不像在借机表达什么。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这场见面里,他真正重视的从来不是礼物。
  不是她是否准备得周全,也不是她能否让父母满意。
  只是她愿意去。
  短暂的对视之后,许今安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些已经写满的纸页。
  贺然似乎也没有打算让这句话变成一个必须得到回应的话题。他抬手将写着“礼物”的那张纸翻过去,露出背面空白的一页。
  “别担心这些。”
  “我没有担心。”
  “嗯。”
  他答应得十分配合,只是语气里的纵容说明,他显然一个字都没有相信。
  许今安低头拿起笔,试图用继续工作证明自己确实十分平静。
  笔尖刚落到纸上,她却忽然忘记了原本想补充的内容。
  贺然也没有继续拆穿她。
  “我等会儿要出去一趟。”
  “你有工作?”
  “处理一点事情,顺便去取礼物。”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左右回来接你。”
  许今安点头。
  “那你去吧,我下午应该都在家。”
  贺然没有立刻离开,视线在她面前的平板上停了一瞬。
  “别再自己跑出去买东西。”
  许今安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跑了?”
  贺然没有回答,只是朝平板的方向略微抬了下眼。
  许今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想起屏幕按灭以前,正停留在附近商场和礼品店的搜索页面。
  页面上甚至还标注了距离与营业时间。
  她沉默片刻,伸手将平板往人物作业下面推了推,试图用几张纸遮住早已暴露的证据。
  “我只是随便看看。”
  “好。”
  贺然没有揭穿她,转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
  “想出去也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
  他将手臂穿进衣袖,动作间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响。
  “别等我回来以后找不到人。”
  这不过是一句很普通的交代。
  许今安握着笔的手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回答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显得过于顺从,像真的在接受监护人的外出叮嘱,于是很快补充:
  “我又不是小学生。”
  贺然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
  他抬起眼看她,神情一本正经。
  “你是小兔子,不是小学生。”
  许今安一时没能接上话。
  这个人显然已经精准找到了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热意从耳根开始缓慢蔓延,连握在手里的笔似乎都变得不太自然。
  她低下头,在纸上胡乱补了一个标点。
  “贺老师。”
  “嗯?”
  “你可以快点出门吗?”
  贺然看着她逐渐发红的耳朵,唇角终于露出一点没有继续掩饰的笑意。
  “好的。”
  他拿起车钥匙,往玄关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
  “记得按时交作业。”
  “知道了。”
  玄关处很快传来换鞋与开门的声音。
  片刻之后,门锁轻响,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只是与清晨时不同,屋子里像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话留下的温度。阳光依旧落在桌面,厨房料理台上的玻璃杯还没有收起,走廊里也仿佛仍有他经过时留下的细微动静。
  许今安坐在原处,没有立刻继续写。
  她看着那张被贺然翻到背面的纸,过了片刻,还是伸手将它重新翻了回来。
  “礼物”两个字再次出现在阳光下。
  下面是几行被她反复筛选后又全部划掉的选项。
  可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字上。
  刚才那句话像落在了它们之间,明明没有被写下来,却比纸面上的任何一笔都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