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许今安坐进去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座椅恰到好处的包裹感。车内以黑色皮革为主，中控台只有少量深色木纹与金属装饰，没有香水，也没有任何用于彰显身份的定制摆件。
空气里残留着很淡的皮革气息，混着贺然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
中控台旁边放着一小盒薄荷糖，储物格里露出充电线的一角。后排叠着两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剧本，上面压着一件黑色棒球帽。
这些不经意留下的东西，才勉强让这辆过分整洁的车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主人的生活痕迹。
许今安将礼袋放好，系上安全带。
贺然绕到驾驶位坐下，启动车辆时，中控屏与仪表盘依次亮起。车门合拢以后，地库里原本略显空旷的回声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顿时变得安静。
车辆驶出云栖壹号时，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半。
周五傍晚的上海正处在一天里最拥挤的时段。地面道路被车辆塞得满满当当，红色尾灯从路口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的高楼被渐渐下沉的天色勾出轮廓，玻璃幕墙上仍残留着落日前最后一层浅金色。
自行车与电动车从车流边缘穿过，街边商铺陆续亮起招牌。行人匆匆经过斑马线，每一次绿灯亮起，都像只是把拥堵的队伍向前挪动了一小段。
车内却比外面安静得多。
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车窗将鸣笛与街道上的嘈杂隔在另一层世界里。哪怕车辆频繁起步和停下，座椅间也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晃动。
许今安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扫过中控台。
不愧是顶流影帝的私人座驾。
她以前也坐过不少品牌方和剧组安排的豪车，可那种车通常需要服务一整支团队，后排堆着衣服，矿泉水与工作人员临时放下的东西，车里总是带着匆忙工作留下的杂乱。
贺然的座驾却和他的住宅云栖壹号很匹配。
整齐，安静，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甚至连薄荷糖的盒口都朝着方便拿取的方向。
好想拥有这样质感的车车！
唯一的问题是，这辆车大概比她前几年或许还有未来几年拍戏赚到的全部片酬加起来还要贵。
许今安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觉得这个念头实在有些冒犯，便及时停止了计算。
车辆在下一个路口再次停下。
贺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从上车到现在，许今安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她一会儿望着窗外，一会儿打量车内，偶尔还会盯着中控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贺然看来，这显然更像是临近见长辈以后，紧张感终于开始显现的样子。
“很紧张？”
“还好。”
许今安下意识否认。
“我父母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肃。”
“我没有在想叔叔阿姨。”
“那你一路都在想什么？”
红灯还剩四十多秒。
贺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语气里并没有逼问的意思，只像是在试图替这段过分安静的路程找一点轻松的话题。
许今安原本准备随便找个理由。
可她刚才在心里反复思考这台车的价格，以及自己大概也许可能需要工作多少年能拥有这样的座驾，答案便先一步脱口而出。
“在想顶流影帝的车果然很贵。”
车内安静了一瞬。
许今安看着前方仍然没有变化的红灯，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把心里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她微微偏过脸，眉心和鼻尖一起皱了起来，像是被自己的迟钝懊恼到，迅速整理表情，一秒后才慢吞吞地把头转回来。
“我的意思是，坐起来很稳。”
贺然看着她，眼底已经浮起笑意。
“嗯。”
“我没有在估算车价哦。”
“好。”
“也没有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买得起。”
这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想给自己手动把嘴闭上。
贺然终于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不重，带着嗓音尚未完全恢复的低哑。唇角扬起来时，脸侧那个平日并不明显的酒窝也跟着露了出来，冲淡了五官原本偏冷的线条，让人很难将视线及时移开。
许今安看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转向车窗。
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笑起来有酒窝，还在空间这么狭窄的车里随便使用迷人的微笑技能！
狐狸精。
“这辆车买了很多年了。”贺然说。
许今安仍看着窗外。
“我没问。”
“嗯，只是在帮你停止想象中的计算。”
“我已经算完了。”
“结果呢？”
许今安想了想，十分诚实地回答：
“贺老师确实比我想象中更有钱。”
前方绿灯亮起，车流终于缓慢向前移动。
贺然握着方向盘，唇边的笑意仍未完全收起。
“现在不紧张了？”
许今安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很可能并不是真的好奇她在想什么，只是察觉到她一路沉默，想把她的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见面上移开。
偏偏这个方法十分有效。
经过那番关于豪车与片酬的讨论，原本悄悄绷紧的情绪已经松散了不少。
她抱住放在腿边的礼袋。
“本来就没有很紧张。”
“好。”
贺然从善如流，没有拆穿她。
车辆离开最拥挤的主干道以后，拐进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冬日枝干交错着伸向天空。旧式洋房隐藏在院墙与树影之后，门前的路灯已经亮起，将人行道照出一段段温暖的黄色。
最终，车停在一栋由老洋房改造的私人餐馆前。
临街的门面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深色铜牌嵌在砖墙上，刻着“砚庭”两个字。院墙不高，越过半掩的铁门，可以看见庭院里铺开的石板路，以及被暖色地灯照亮的低矮竹丛。
服务生已经等在门口。
贺然将车钥匙交给对方，又从后座取出礼物。许今安抱着那本图录，跟在他身边走进庭院。
外面的车流声随着院门在身后合拢，很快变得遥远。
石板路上还留着白天落下的薄薄水痕，灯光映在上面，像一层被揉碎的金色。院子里没有其他客人经过，只能听见风掠过竹叶时细密的声响。
服务生将他们带上二楼。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小品，空气里浮着很淡的沉香气息。脚步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越往里走，许今安方才已经松开的手指又一点点拽紧了礼袋提绳。
最里面的包间门前，服务生终于停下。
“贺先生，林女士已经到了。”
许今安呼吸微微一顿。
贺然转头看她。
走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刚才在车里尚未散尽的笑意已经收敛，却并不显得严肃。
“准备好了吗？”
许今安抱稳手里的礼袋。
她刚要回答，门内已经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