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点怕。”
  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贺然低头看了一眼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明明已经吓得脸色都淡了,还是只肯承认“一点点”。
  他眼底原本还残留着的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没有继续逗她,只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许今安抬起头。
  “怎么了?”
  “别怕。”
  贺然的声音很低,在这间昏暗得几乎连角落都看不清的旧书房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我们一起走。”
  他说得太自然,没有拿她刚才在车上的嘴硬打趣,也没有问她究竟怕成了什么样,只是很简单地接受了这件事。
  许今安莫名觉得,刚才还紧紧压在胸口的那股慌乱松开了一些。
  大概人真的有些奇怪。
  同样的黑暗,同样半开的衣柜,甚至墙角那截红得刺眼的袖子都还挂在那里,可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人,房间便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贺然转身准备出去时,许今安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口。
  他垂眼看了看,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也没有提醒她松手,而是直接把那只手握住了。
  掌心贴上的时候,许今安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指被整个包住,温度沿着相贴的皮肤一点点传过来。
  贺然像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把手电换到另一只手。
  “走吧。”
  许今安没有说话。
  只是跟上去时,手指也慢慢回握住了他。
  经过那只红木衣柜的时候,里面忽然又传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许今安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下意识往贺然身边靠过去。
  贺然察觉到,脚步没有停,只将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身体恰好挡在她和衣柜之间。
  没有额外的安慰,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可来自身边的人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隔开了那片黑暗,衣料擦过她手臂的触感真实得几乎让人安心。
  许今安本来还想最后维护一下形象。
  比如告诉他,自己其实已经不怕了。
  可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她咽回去,只默默把两个人牵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反正都已经承认过自己害怕了,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出了书房以后,外面的长廊比里面还暗。
  屋檐下每隔很远才挂着一盏暗红灯笼,灯罩像蒙着旧年的灰,只透出一点浑浊的红光。青石板一路延伸进更深的院落,两边房门紧闭,雕花木窗后偶尔会响起很轻的碰撞声,也不知道是节目机关,还是藏在里面的NPC。
  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吹得悬在檐角的铜铃微微作响。
  许今安走了一段,心跳终于恢复正常,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游戏上。
  “你那边找到什么了?”
  “半段影像。”
  贺然抬了抬肩上的摄像设备。
  他醒来的地方在顾宅另一侧,是一间已经废弃许久的暗房。
  屋里常年没有阳光,墙面被做成了潮湿发黑的颜色,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悬在头顶。四周挂着不少玻璃底片,很多已经腐蚀得只剩大片黑斑,影影绰绰的人形被红光照出来,比直接放一个假人还要瘆人。
  普通玩家只能看到那些模糊的废片。
  只有【贺摄像】可以通过设备扫描恢复其中一部分影像。
  “有一张拍的是顾宅侧门。”
  贺然说。
  “里面有辆马车。”
  许今安立刻转过脸。
  “什么样的?”
  “黑篷马车。停在侧门外面的巷子里,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但底片损坏太严重,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影轮廓。”
  “能看出来是谁吗?”
  “暂时不能。”
  贺然停了停。
  “不过日期还在。”
  许今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
  他看向她。
  “五月初九。”
  脚步一下停住。
  头顶那盏红灯笼恰好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昏暗的光从两个人脸上来回掠过,映得四周影子都跟着摇晃起来。
  许今安慢慢从工具包里拿出自己刚才找到的日记残页。
  “我这里的线索,也是五月初九。”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刚才书房里看到的那几句话重新浮出来。
  五月初九,阿宁出门赴约。
  家中急寻两日未果。
  第三日才被送回来。
  而同一天,一辆身份不明的黑篷马车出现在顾宅侧门。
  许今安低头重新看那几行字,心底刚刚因为那些鬼屋机关生出的恐惧,竟然渐渐被另一种说不出的寒意覆盖。
  这一次和鬼没有关系。
  而是那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女人,在嫁进顾家之前,似乎曾经遭遇过一件被人刻意从故事里抹去的事情。
  “所以阿宁失踪那天……”
  她抬头。
  贺然接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很和顾宅的这座马车有直接关联。”
  话音刚落,远处的唢呐忽然重新响了起来。
  曲调明显被刻意放慢,比刚才更加低哑,拖长的音色在空荡的院落里回旋,像哭,又像某种压抑了很多年的呜咽。
  许今安下意识望向长廊尽头。
  那里明明没有风。
  最深处那盏红灯笼却自己晃了一下又一下。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它下面经过。
  她沉默两秒,默默往贺然旁边又靠近了一点。
  这一次,贺然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抓紧了她的手。
  与此同时,顾宅另一侧。
  马厩里的气味看起来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重一点。
  几扇木窗被钉死,只在缝隙间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旧马槽横在墙边,地上铺着已经发黑的干草,角落甚至吊着几串生锈的马铃。
  周聿川摘下眼罩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正对面那匹木制假马。
  节目组大概为了效果,给它刷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盯着人。
  周聿川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做得还挺逼真。”
  话音刚落,假马头忽然“咔”地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即便是他,也明显顿了半步。
  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
  “当我没说。”
  马厩尽头有一道锈死的铁门。
  门上没有锁,靠蛮力却完全推不开。旁边的砖墙上刻着一句已经褪色的话。
  【马无蹄,不出门。】
  周聿川蹲下来检查了一圈,很快发现墙上还留着一个残缺的马蹄形凹槽。
  属于【周教练】的体力任务倒是十分直接。
  三块缺失的铁片被节目组分别藏进马槽、草堆和一只沉重的旧木箱下面。
  最后一块最麻烦。
  木箱极沉,底下还故意卡着机关。周聿川试了两次,索性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旁边,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长袖,瞬间用力的时候能看到长袖被暴起的肌肉撑实,半蹲着将木箱一点点挪开。
  沉重木头擦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在铁片终于露出来时,身后那串原本安静的马铃忽然自己响了。
  “叮铃。”
  周聿川动作微顿。
  马厩里并没有风。
  他慢慢回头。
  几串马铃还在轻轻摇。木马却已经重新面向墙壁。
  呈现和刚刚完全不一致的方向。
  他盯着看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先做任务。
  “节目组,你们最好保证它不会往我这里跑。”
  没人回答,只有角落里传来很轻的一声马嘶。
  周聿川:“……”
  他捡起最后一块铁片,把三块部件重新拼进墙上的马蹄形凹槽。
  随着最后一块嵌进去,铁门内部响起复杂的齿轮转动声。
  “咔哒。”
  门自己弹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阴冷的空气从门后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