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下楼时，林棠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地图，旁边一杯茶几乎没动。
周聿川端着两只盘子从厨房出来，将其中一只放到她手边，又把压在地图上的手机拿开，替她腾出吃饭的位置。
“先吃，路上再看。”
“我再确认一下入口。”
“昨晚确认过了。”
“网上材料确认和实际能找得到，是两回事。”
许今安听得笑起来，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面包、鸡蛋和切好的番茄，几只小碟里盛着奶酪、橄榄与果酱。她掰开一块面包，正准备伸手拿果酱，贺然已经将那只碟子递了过来。
林棠抬头看见这一幕，终于暂时放下手机。
“昨晚睡得好吗？”
许今安手里的面包顿了一下。
“挺好的。”
贺然在她旁边坐下，神情自然地应了一声。她没看他，低头抹果酱，嘴角却很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等人到齐，林棠拿起地图，宣布今天先逛老城，下午再去看水上的风景。
她说到一半，蒋时岳举起手。
“林导，今天大概走多少路？”
林棠侧头看向周聿川。
他翻开手机：“分几段，中间有休息，不用一直走。”
蒋时岳满意地点头：“听起来还不错。”
“我把上坡比较多的那段换掉了。”周聿川补充。
沈舒抬眼看了看他，笑道：“那今天跟对人了。”
出门以后，许今安才发现，昨晚车窗里匆匆掠过的街道，白天里竟能看到这么多细节。
沿街店铺陆续打开门，面包被摆进玻璃柜，门边的猫蹲在卷起一角的垫子上，眯眼看着来往的人。远处电车驶过，铃声轻轻响了一下，行人便在轨道旁停住脚步。
走到苏丹艾哈迈德广场附近，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层叠的穹顶从建筑之间显露，细长的宣礼塔伸向浅灰色的天空。冬日的树枝尚未长出叶子，枝条间漏下冷而明净的光，鸽子落在石板地上，随着脚步靠近，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棠将大家带到不挡路的位置，指了指广场上的方尖碑，拿出昨晚做的攻略说道。
“我们脚下这一带，以前是古代的竞技场，举办过战车比赛。现在看着像一座普通广场，当时应该非常热闹。”
季放转头问周聿川：“这个算你们体育系统的前辈？”
周聿川看了看远处的石碑，认真道：“虽然项目跨度有点大，但应该是。”
林棠原本还想继续讲，闻言先笑了，低头找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到哪里。
她拿着昨晚整理的小卡片，却没有照着念。从旧竞技场讲到眼前留下的几座纪念物，声音清楚，遇到有人提问，便停下来一起看说明牌。几个原本已经准备跟着走的人，不知不觉也在碑座前多站了一会儿。
周聿川在旁边等，见沈舒抬头时被风吹乱了头发，便示意大家往另一侧挪。
那边正好避风，也能看见基座上的雕刻。
许今安走过去，发现林棠连讲解的声音都不用刻意提高了。
“你们昨晚分过工？”她小声问。
林棠点头：“应该算？我们简单分了一下任务。我主要负责景点介绍，他负责带路。”
周聿川听见了，纠正得很平静。
“还有吃得上饭。”
许今安笑着向他竖起拇指。
在广场另一端拍照时，沈舒终于接管了蒋时岳的手机。
“你站这里。”
蒋时岳很配合，走过去，习惯性地将两只脚分开，背起手。
沈舒看着屏幕，沉默两秒。
“我们是出来旅行的，你不用站得像领导视察。”
季放在旁边笑出了声，下一刻便被叫过去，负责替他们拍合照。
沈舒选好角度，又替蒋时岳将外套领口理顺。镜头举起来时，他偏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许多。
照片拍完，季放还没来得及邀功，闻溪已经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不错，麻烦等会儿也按这个水平拍我。”
“我哪次没认真给你拍？”
“昨天那张，我只剩半张脸。”
“一半风景一半脸多有意境。”
闻溪将手机递还给沈舒，微微挑眉：“谢谢你的设计，请把我整个人拍进相片，谢谢。”
走向下一处景点时，贺然落后半步，替许今安拍了张照片。
她站在路边看一辆卖面包的小推车，听见他叫名字便回过头，围巾被风吹起一点，手还揣在衣兜里。远处的穹顶与行人都留在画面里，位置恰好。
许今安凑过去看，满意地放大检查。
“可以发给我妈。”
贺然垂眸看她：“我呢？”
她抬眼，朝他伸出手。
“手机给林棠，我们一起拍一张。”
照片里，她挽着他的胳膊，站得比从前任何一次等待工作人员安排时都近。林棠拍完，又顺手多按了一下，恰好留下许今安仰头和他说话的样子。
临近中午，他们进入地下水宫。
沿着台阶往下走，街面的光线与人声逐渐退远。潮润的凉意迎面而来，等眼睛适应了暗处，许今安才看清眼前一排排石柱。
柱身浸在幽暗的灯光里，向深处延伸。浅水接住倒影，拱顶仿佛又在脚下出现了一次，真实的石柱与水中的影子交错着，让人一时分不清尽头在哪里。
她不自觉放慢脚步。
旁边的蒋时岳也收了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以前真是存水的？”
林棠点头，压低声音解释：“六世纪建的蓄水池。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像地下藏了一座宫殿。”
大家沿步道往里走，偶尔听见水滴落下。脚步声与低低的交谈在石柱间散开，连举起手机的人，动作都放慢了下来。
走到美杜莎头像附近，林棠刚准备开口，季放已经弯下腰，换了个角度打量。
“她这个姿势，我看着都累。”
闻溪站在旁边，忍笑看他：“你别也跟着歪过去。”
许今安凑到贺然耳边，小声问：“有没有一点顾宅的感觉？”
贺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暗处，唇边有了笑。
“今天可没有私人任务。”
“你别说得这么早。”
她嘴上这样说，手已经伸过去，握住了他的。贺然没有拆穿，只将她带到自己身侧，让过身后缓缓走来的一队游客。
再回到地面，日光亮得让人眯了眯眼。
林棠低头核对时间，招呼大家去吃午饭。餐馆是早上请旅馆主人帮忙确认的，距离不远，周聿川提前存好了位置，走到街角便转身提醒后面的人。
蒋时岳跟上来，真心实意地说：“今天这个导游组，我能续订吗？”
“先吃完饭再评价。”林棠笑着将地图收起来，“下午还有——”
手机忽然振动，打断了她的话。
她站到路边看消息，脸上的笑慢慢停住。原定下午乘坐的那班观光船，因为风况取消了，对方发来说明，询问是否改期。
“怎么了？”周聿川走回来。
林棠把屏幕给他看，有些懊恼地抿住唇。
那段沿水看城市的行程，她昨晚查了很久，连大家坐在哪边方便看景都做了手记。
周聿川看完，没有急着催她决定，只先向前面的几个人示意餐馆就在右手边，让大家进去坐。
等人都进了门，他才接过她手里的地图。
“先吃饭，下午换个地方。”
“我得重新查路线。”
“昨晚看过一个备用的方案，吃饭时我给大家讲。”
林棠抬头：“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在整理讲解的时候。”
街口吹来一阵风，地图边角轻轻掀起。周聿川将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伸手替她推开餐馆的门。
“上午一直跟着你，下午让他们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