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处理吗?”程述问。
  贺然没有立刻回答。
  平板仍停留在那张旧照片上。礼堂昏暗,像素粗糙,七年前的雨天被压缩成一层灰蓝色的旧影。右下角的年轻男人低头坐着,走廊尽头的女孩正在离开,两道身影各自占据画面的一隅,甚至算不上照片真正想记录的主角。
  他看了许久,才将平板放回桌面。
  “让公关盯着。”
  程述问:“撤热搜?”
  “不是。”
  贺然抬起眼。
  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色,高楼间亮着零散的灯。玻璃映出办公室冷白的光线,也映出他此刻清醒得近乎冷静的眉眼。
  “别让他们继续扒拍照片的人,也不要去联系当时参加拍摄的其他学生。”
  那次两校联合拍摄牵扯的人太多。
  学生导演、剧组成员、负责协调场地的老师,还有被临时派去跟组记录的校媒记者。七年过去,那些人大多早已离开校园,拥有了新的工作与生活,不该因为一张偶然流出的旧照片,又被无数陌生目光重新拖回当年。
  程述点了点头,视线仍停在他身上。
  “许今安的身份呢?”
  “不要回应。”
  “你不担心他们认出她?”
  “担心。”
  没有停顿,也没有掩饰。
  程述看了他片刻,又问:“那为什么不把照片撤下来?”
  “现在撤,才是真的告诉所有人,照片里的人是谁。”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悬念的舆情判断。
  热搜正在高位,照片来源真实,可走廊尽头的女孩没有清晰正脸。此时强行删除,不仅无法让讨论消失,反而会让原本尚无定论的猜测,在一夜之间拥有最接近答案的证明。
  互联网从不惧怕沉默。
  它真正擅长的,是从那些突兀的删帖、撤图与热度变化里,找出当事人最想藏起来的东西。
  程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收起平板,却没有立刻离开。
  “那她如果来问你呢?”
  贺然没有回答。
  桌面上的手机恰好在这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许今安的名字。
  【许今安:照片右下角的人是你吧?】
  程述也看见了消息预览。
  他扬了一下眉,没有继续追问,只拿起桌边的文件,识趣地向门口走去。
  “我先出去。”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提醒:“后天早上的航班去拍戏。明天拍完广告就直接回去收拾行李,别忘了。”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也随之安静下来,只余空调送风的低响,以及窗外被玻璃隔绝的城市夜色。
  贺然垂眸看着那条消息。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
  【???:是。】
  很快,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许今安:你旁边放着的那个方盒是什么?】
  贺然的目光重新落回平板。
  那个模糊得几乎失去形状的小盒子,跨过七年的时间,再一次停在他的眼前。
  照片无法保存温度。
  无法留下雨声,也无法还原那天礼堂后台潮湿的木料气息。
  可他依旧记得,纸盒被放到台阶上时,外壁残留着女孩掌心的暖意。礼堂外的雨落得很密,她抱着三脚架站在他面前,额前几缕碎发被潮气沾湿,说话时还要不时低头,确认肩上的采访包有没有往下滑。
  那时的她显然很忙。
  像只是偶然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故事旁边经过,却偏偏停了下来。
  【???:豆浆。】
  许今安坐在床边,看见这个回答时微微一怔。
  照片里的方盒不过指甲盖大小,细节全都融进了昏暗背景里,甚至连颜色都无法准确分辨。
  他却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仿佛并不是在辨认一张模糊的旧照片,而是在回忆一件昨天才发生过的事。
  许今安低头继续输入。
  【许今安:谁给你的呀?】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停顿几秒后,消息跳出。
  【???:人。】
  许今安盯着那个字,气得笑了一声。
  【许今安:谢谢,你不说是人,我还以为是七年前的外卖软件突然成精,自己长腿给你送过去的。】
  这次贺然隔了一会儿才回。
  【???:不是外卖。】
  许今安磨了磨牙。
  他倒是很会挑重点。
  【许今安:角落里的女生给的?】
  消息发出以后,聊天框上方的输入提示再次出现。
  这一次,停留得格外久。
  贺然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是”字。
  黑色的方块光标在字后闪烁,像是在等待他做出某种最终决定。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几秒后,又将那个字一点点删去。
  他当然可以直接告诉她。
  告诉她,照片里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如何抱着三脚架停在雨后的走廊里,如何站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面前,用几句并不专业、甚至带着几分想当然又理想主义的话,将一个已经被删得只剩三场戏的角色,重新拼回一段完整的人生。
  他可以告诉她很多很多。
  只是,一旦承认,藏在后面的事情便再也无法继续维持原本的秩序。
  她也许会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久。
  为什么会熟悉华陵大学。
  又为什么在那场荒唐的乌龙热搜出现以后,没有选择最快、最彻底的澄清,而是顺势走到了她身边。
  那些答案牵扯得太深。
  不适合在深夜的聊天框里,被几行匆忙打出的文字草率交代。
  最终,他还是把问题送了回去。
  【???:你觉得她是谁?】
  许今安盯着这句熟悉的反问,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这个人每次遇到真正需要解释的问题,就会自动切换成久经沙场的采访对象,将问题拆开、绕过,再原封不动地送回采访者面前。
  偏偏语气还平静得令人挑不出错。
  她半开玩笑地回复:
  【许今安:总不能是我吧?】
  消息发送成功。
  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一分钟过去。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她又伸手将它点亮。
  两分钟后,聊天框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许今安开始怀疑,贺然是不是打算凭借沉默,把这个问题一直拖到第一期正片播出,再交给节目组后期剪辑替他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时间缓慢跳动,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影从玻璃上掠进来,将她湿润的发梢与手机边缘一并照亮。
  就在她准备将手机放到一旁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振动。
  新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不是“是”。
  也不是“不是”。
  【???:一个记性不太好的人。】
  许今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几个字并不陌生。
  她望着它们,耳边却像忽然响起旧礼堂空旷的回声。
  那天,她问他,补一堂表演课为什么不收费。
  贺然说,以前有人付过了。
  她继续追问是谁。
  当时他给出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一个记性不太好的人。
  原来那不是一句随口敷衍的玩笑。
  至少,不完全是。
  窗外的夜色倒映在手机玻璃上,将她的面容与那行文字重叠在一起。
  那些散落在华陵大学各处、原本互不相干的疑点,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缓慢牵起。
  他为什么记得旧礼堂的侧门。
  为什么能从一张模糊到连颜色都无法分辨的全景照里,认出一个小小的方盒装着豆浆。
  又为什么会说,照片里的女孩记性不好。
  那条线的另一端,似乎正系着一段她已经遗忘、贺然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去。
  许今安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最终,她没有继续打字。
  而是按下了语音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