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捧着水杯,方才因为那场短暂拥抱而松缓下来的心绪,在重新触及这个话题时,又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只是这一次,那种复杂不再让她觉得无措。
  贺然就坐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刚才被她攥过的袖口仍留着一道并不明显的褶皱,证明那些过于坦白的话和突然提出的拥抱,并不是她情绪失控时产生的错觉。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们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不是突然。”
  贺然靠在沙发里,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连日拍摄留下的疲惫仍藏在眼底,声音里的沙哑却已经被温水缓和了许多。
  “新闻刚出来的时候,我母亲就问过。只是他们当时还在国外,我以为短时间内不需要处理。”
  “他们昨天才回上海?”
  “嗯。”
  贺然解释道:“我还在青岛的时候,他们给我打了电话。原本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后来聊到新闻,又提起了你。”
  许今安在脑海里拼凑出那个画面。
  贺然或许刚拍完夜戏,坐在回酒店的车里,窗外是青岛深夜仍未熄灭的路灯。他的父母却已经回到上海,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通过新闻和节目官宣认识了一个他们以为已经走进儿子生活的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贺然父母的谈话里。
  “他们这次回来,是专门为了见我吗?”
  “那倒不是。”
  贺然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们还没有这么夸张。”
  许今安也被这句话带得放松了些。
  要是贺然的父母当真为了见她,特意从国外赶回来,那这顿饭的分量未免太重,她恐怕连想都不敢想见面的事。
  “他们原本就有事情需要处理,只在上海停留几天。”贺然继续道,“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母亲又问了一次,说既然你也在上海,能不能抽时间一起吃顿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问你。”
  这个答案完全不意外。
  他不会擅自答应,也不会用父母已经提出要求作为理由,让她觉得自己不得不配合。只要这件事与她有关,贺然似乎总会先将决定权完整地送到她手里。
  许今安看着他。
  “你可以直接说我没时间。”
  “可以。”
  “也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营业关系。”
  贺然安静了一瞬。
  “你希望的话,也可以。”
  他承认得很坦然,脸上没有因为她提到“营业关系”而流露出异样,仿佛无论她选择哪一种处理方式,都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经历过昨晚心里的忐忑,许今安已经无法再单纯地把这份坦然当作毫无期待。
  贺然明明有许多更简单的处理方式。
  他可以在父母第一次问起时便说明真相,也可以用她正在准备新戏作为理由,替她拒绝这次见面。甚至完全不必让她知道,他的父母曾经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可他没有替她做决定。
  也没有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
  他将它带回上海,放到了她面前。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贺然原本放松搭在膝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腹碰过腕表冰凉的边缘。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说法,既不会把自己的期待变成她的负担,也不至于再用那些周全无误的理由,将真正的想法完全藏起来。
  “他们很少回国。”
  他说。
  这个理由昨晚已经出现过。
  许今安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接受。她只捧着水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相处这么久,她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意识到,贺然并非没有未说出口的话。
  他只是太习惯先考虑她会不会为难,以至于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愿望,总要退到所有理由之后。
  贺然显然也知道,这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片刻后,他补充道:
  “而且他们想见你。”
  “只是因为他们想见?”
  许今安问得并不咄咄逼人。
  她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可正是因为没有情绪上的逼迫,这个问题才变得更加难以回避。
  窗外最后一片停在茶几边缘的光已经悄然移开,客厅里的颜色随着傍晚临近渐渐柔和。许今安看不清贺然眼底最细微的变化,却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原本松弛的指节显出一点克制的力道。
  他当然可以继续将原因归结于父母。
  也可以再次提醒她,这件事不属于合同,她没有配合的义务。只要他说得足够妥帖,他们便能继续维持现在这种安全的距离。
  这些看起来安全的方式,贺然一向比任何人都擅长。
  可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拉住自己袖口的手。
  许今安明明知道,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不愿意,他便会立即退开。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任由他回到那个不会让她为难的位置。
  她拉住了他。
  甚至在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可能意味着什么的情况下,仍旧继续追问。
  有些分寸保护了她,也同样让她无法真正看清他。
  倘若到了此刻,他依旧将所有心思藏进尊重与体贴里,那么所谓的温柔,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回避。
  “不是。”
  贺然终于开口。
  许今安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她。
  “我本来可以替你拒绝,也可以不让你知道这件事。”
  他的语调仍旧平稳,没有刻意让这句话显得暧昧。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晚那样,先将所有能够拒绝的理由放到她面前。
  “但我没有那么做。”
  许今安望着他。
  手中的水早已不再晃动,映在水面上的灯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在她眼底轻轻荡开。
  “为什么?”
  这并不是一个真正需要思考很久的问题。
  贺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
  他只是仍然在确认,接下来这句话会不会成为一种冒进,会不会让许今安后悔刚才没有顺着那条足够安全的退路离开。
  可她始终看着他。
  没有躲开,也没有因为他的沉默显出防备。刚才还会因为一个拥抱慌乱地弹开的人,此刻却坐在沙发另一侧,耐心等着他把没有说完的话补完整。
  于是贺然终于允许那一点私心,从所有周全的理由后面露出并不锋利的轮廓。
  “因为我确实想让他们见见你。”
  没有节目组的安排,也不是合约中必须配合的环节。
  甚至不完全是因为父母难得回国,提出了一个不好回绝的要求。
  只是因为他想。
  许今安垂下眼,水面随着动作泛起一圈很浅的波纹,将客厅顶部的灯光切成细碎的影子。
  这句话其实并没有多么暧昧,也不算真正的告白,却让她第一次清楚看见,这件事里确实存在着一份属于贺然本人的期待。
  不是所有道路都由她独自选择。
  他也有想让她走进的地方。
  贺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继续向前。
  “不过你不用因为我想就答应。”
  熟悉的话再次出现。
  可经过刚才那句承认以后,它不再像一道只留出缝隙,却从未真正邀请她进入的门。
  贺然已经将自己的愿望告诉她。
  “他们周六上午离开,明晚有时间。”他说,“你不想去的话,我会告诉他们,你最近在准备新戏。”
  许今安望着杯中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贺然。”
  “嗯?”
  “你是不是很怕我为难?”
  贺然没有装作听不懂。
  “是。”
  “所以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先告诉我可以拒绝?”
  “对,我希望你可以完全遵循自己的内心意愿进行选择或决定。”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
  那是他始终坚持的界限。
  无论他们现在以怎样的身份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