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沉默了几秒。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至少要花上一番功夫,从“只是简单备采”解释到“不想出镜也完全没关系”,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如果妈妈犹豫,该怎么把选择权完整留给她。
  结果那些话一句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她微微蹙着眉,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握着手机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
  “妈。”
  “嗯?”
  “你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周慧琴答得十分坦然。
  隔着电话,许今安几乎都能想象出妈妈这会儿的模样。
  周慧琴年轻时候就是很清秀温柔的长相,脸型偏柔和,眼睛却生得亮,哪怕这些年眼角已经添了细细的纹路,说起高兴的事时,神采仍旧和许今安小时候记忆里没什么区别。她不算特别爱打扮的人,平时在家头发总是随手挽起来,做蚕花的时候低着头,额前偶尔掉下来几缕碎发,也懒得腾出手去整理。
  许今安小时候总觉得,妈妈的手好像什么都会。
  衣服上掉了一颗扣子,拿过来就能缝;她舞蹈表演时头饰坏了,周慧琴三两下就能重新固定。到了清明前后,桌上那些看起来零零碎碎的绢布、细线到了她手里,又能变成一朵朵颜色鲜亮的蚕花。
  现在让她对着镜头讲这些,大概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做蚕花我本来就会,你小时候那些事情也都是真的。”
  周慧琴在电话那边说,“人家节目愿意拍这种传统的东西,不挺好吗?现在年轻人平时也不一定看得到,多拍一点,说不定还能让人家知道我们这里以前这些习俗。”
  说着说着,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明显的笑意。
  “而且你现在事业也越来越好了。”
  “你看以前我们就在家里看看电视,现在托你和小贺的福,家里人都能上电视了。”
  许今安:“……”
  这句话槽点实在太多,许今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先纠正哪一部分。
  电话另一头的许国平显然比她反应更快。
  “什么叫托小贺的福?”
  他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过来,听起来大概原本坐在客厅另一边,“安安自己上的节目。”
  周慧琴立刻回他:“那不是两个人一起录的吗?”
  “那也是安安自己工作。”
  “我又没说不是。”
  “你刚才那个话听着就像——”
  “就像什么?人家小贺上次还帮我们把新闻视频发过来呢,我说一句怎么了?”
  夫妻俩就这么隔着电话自己争了起来。
  许今安听得太阳穴隐隐发胀,抬手揉了揉眉心。
  很好。
  她刚才那些关于“妈妈会不会排斥镜头”“家里人会不会觉得不自在”的顾虑,现在看来不仅多余,甚至多少有点低估了周女士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
  她赶紧趁两个人争到下一轮之前,把话题拉回来。
  “总之你先别急着准备。”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一些。
  “节目组后面会有人联系你,先做备采。正式怎么录,在哪里录,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知道了。”
  周慧琴答应得很快。
  停了两秒,又问:“那照片要哪些?”
  许今安顿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时候蚕花节那些就可以。”
  “有啊,都在。”
  果然。
  “你那个时候照片可多了,我前两年整理柜子还翻出来过。”
  周慧琴越说越来劲,“有一张你戴了一脑袋花,非说自己是蚕花娘娘,还不肯让你爸抱,说抱起来裙子就不好看——”
  “这个不用。”
  许今安迅速打断。
  “为什么不用?我觉得那张最好看。”
  “妈。”
  “真的呀。”
  周慧琴像是完全没听出女儿语气里的抗拒,“小脸圆圆的,头上全是花,多可爱。还有一张你走到一半累了,你爸抱着你,头上的花都歪了,你还抱着那个篮子不肯撒手。”
  “……”
  那些原本在许今安记忆里还算朦胧温馨的童年画面,被亲妈这么一复述,忽然多了几分不受本人控制的公开处刑意味。
  “反正正常挑几张就行。”
  她强调。
  “什么叫正常?”
  “就是……”
  许今安想了半天,发现这个标准很难定义,“至少别把最丑的拿出来。”
  周慧琴立刻反驳:“你小时候哪有丑的照片?”
  许今安刚准备松口气。
  下一秒便听见她补充:
  “都挺可爱的。”
  “……”
  更危险了。
  “行行行,到时候我找出来,让节目组自己选。”
  “不能让他们自己选!”
  “怎么不能?”
  “妈!”
  电话挂断以后,许今安还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却仍旧是周慧琴兴致勃勃翻相册的样子。
  缓了片刻,她才重新打开微信,给节目组回了一句。
  【家里愿意配合备采,可以联系我妈妈。具体公开哪些家庭素材,到时候再一起确认。】
  她特意把后半句也写得很清楚。
  对面几乎立刻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好的许老师!我们会提前确认所有可公开内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顺利得甚至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许今安重新靠回沙发,本来还想继续看剧本,思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跑到了周末。
  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贺然坐在妈妈平时做蚕花的桌子前,面前摆着绢布,细线和那些乍一看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的小工具。
  贺老师总是一副什么都能处理好的样子。
  不知道第一次做蚕花,会不会终于露出一点真正茫然的表情。
  再然后……
  妈妈从柜子里把相册翻出来。
  第一张就是她六七岁那年,头上戴满蚕花,怀里抱着大花篮,面对镜头还一本正经摆姿势的照片。
  许今安:“……”
  她忽然觉得,现在撤回方案好像也不是完全来不及。
  可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
  程述也把节目组发来的问卷推到了贺然面前。
  “你的呢?”
  贺然刚结束下午的工作,妆已经卸了,黑色卫衣外只随意披着件外套。休息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桌上还放着没收走的半杯咖啡和几页刚看完的剧本。
  他低头看向屏幕。
  最近的生活里,你最想让对方亲自体验的是什么?
  程述原本以为他至少也会想上一阵。
  结果贺然的视线只在那句话上停留片刻,便落到了桌边另一样东西上。
  一本很薄的旧册子。
  封皮已经被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白,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装饰。里面夹着几张早已过期的车票,还有一些随手写下来的地址、时间和很短的句子。
  贺然拍戏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
  有些城市只待几天,有些一住就是几个月。
  他不太喜欢一直把自己关在酒店和片场之间。
  没有工作的时候,只要条件允许,他会出去走。
  不是为了逛景点。
  有时候只是去吃一顿当地人常吃的早餐,坐一段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公交,或者绕进一条并不在旅游攻略里的旧街。
  他习惯看人。
  看早餐店老板记住熟客不要葱,看下雨天公交司机提醒老人慢一点,也看菜市场里两个摊主一边拌嘴,一边顺手替对方照顾放学后写作业的小孩。
  有些东西最后会进角色。
  更多的东西,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只是记住了。
  程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显然也认出了那本东西。
  “你不会准备让她跟着你逛一天街吧?”
  贺然伸手把册子拿过来。
  “不算逛街。”
  “那叫什么?”
  贺然翻开其中一页。
  纸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