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人》上映后的第三天，许今安在酒店电梯里看见了自己的海报。
屏幕上，沈雾站在模糊的窗影前，旁边滚动着影片介绍。她刚结束一场活动，头发还没拆，口罩遮着半张脸，手里拿着松松塞来的温水。
电梯停在一楼，一对年轻人走进来。
女孩看见屏幕，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就是这个，我同事说挺好看的。”
“那晚上看？”
“查查几点。”
两人低头选起场次，谁也没有留意站在旁边的许今安。
她望着镜面里那两颗凑近的脑袋，嘴角慢慢弯起来。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松松提醒她到了，她才回过神。
上车以后，唐意打来电话。
“今天精神怎么样？”
“还行，刚才差点听见有人当面评价我。”
她把电梯里的事讲了一遍，唐意在那边笑了。
“现在这种推荐越来越多了。片方早上发了数据，周末场次在加，昨天晚场的表现也不错。”
《雾中人》开画时排片并不占优势。暑期选择多，现实题材的故事又显得沉重，起初有些观众宁愿再等等。
但第一批人看完以后，讨论没有停在演员和结局上。
有人写那条被重新剪辑的采访，有人谈姐妹之间难以说清的感情，也有人将自己的生活经历放进评论里。长评逐渐多起来，一些原本不在电影宣传计划中的读者，被朋友的转发带进了影院。
评分开放以后，也稳在了不错的位置。
唐意没有把所有数字念给她听，只说：“票房过亿了。后面能走多远还得看，但现在大家确实愿意推荐这部电影。”
许今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陈导知道了吧？”
“当然知道。她说她对作品还是很有信心的。”
许今安笑出来，挂断电话，给陈映秋发了一个烟花表情。
导演很快回了一张午饭照片。
她低头看着，觉得比一长串庆祝的话还让人踏实。
下午的路演在一家商场影院。
许今安上台前，站在侧门往里看了一眼。座位几乎坐满，后排有人举着自己做的小牌子，发现她探头，立刻兴奋地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随后被梁思月笑着拉回来。
“等会儿就进去了。”
这几天的问题，她们已经回答过不少。有观众喜欢电影，也有观众对某些处理不满意。陈映秋听得认真，遇到不同看法便多问一句，渐渐地，提问也不再只是请求合影和表达喜欢。
那天，一位坐在中间的年轻女性拿到了话筒。
她起身时有些紧张，先说自己平时不太在公共场合讲话，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想谢谢今安。”
许今安将话筒举起来，轻声应了句：“您说。”
“我看见沈雾回家，却不知道该怎么坐下的时候，有点难受。因为有时候，家里人会觉得，既然你都回来了，那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她停了停，似乎在想怎么继续。
身旁的朋友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但她没有马上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许今安望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女孩抬起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得有点乱。就是想告诉你，我看懂她了。”
许今安握着话筒，眼眶忽然热起来。
“没有乱，我听懂了。”
她停了几秒，才继续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拍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她不解释，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很冷淡。听你这么说，我特别高兴。”
女孩重新坐下，朋友递过去一张纸巾。
后面的交流还在继续。许今安认真听着，却一直记得那句“我看懂她了”。
散场以后，她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家族群已经有99+未读。
母亲周慧琴发了电影院门口的照片，几位亲戚站在海报旁，姿势各不相同，笑容却很一致。有人嫌照片没拍清楚，说安安的名字被挡住了，让重新发另一张。
表妹随后传来一段视频。
周慧琴站在海报边，正在给人介绍：“这个是我女儿。”
旁边的人说知道，刚刚看完，演得很好。
视频到这里晃了一下，表妹在镜头后笑得不行。
【姨妈今天已经介绍了好多遍。】
周慧琴很快回复。
【我就说了两次。】
下面几个长辈陆续夸她，有人说从前看她演小角色，总担心错过出场的几分钟，这次终于可以从头看到尾。
许今安笑着往下翻，又看见母亲单独发来的消息。
【饭要好好吃。电影我们都看了。真的很好，你别总担心。】
她按住语音键，原本想说几句俏皮话，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哑。
“知道了，刚吃过。等我回来再跟你们说。”
晚上回酒店，松松替她摘发夹。
细小的金属夹一只只落进盒里，许今安闭着眼，觉得连抬手都费劲。几天里辗转几座城市，睡醒先确认自己在哪儿，吃饭时看采访提纲，上车以后又要补觉。
身体仿佛一直没赶上行程。
手机亮起来，是贺然问她结束没有。
她接通电话，听见他的声音，忽然不想再说还好。
“有点累。”
贺然在那边停了停。
“明天最后一站？”
“嗯，结束回上海。”
“几点结束？”
她把唐意发来的安排转过去，靠回椅背，小声说：“想快点见到你。”
那边很快应了一句。
“好。”
第二天的活动结束，许今安换下鞋，穿着平底鞋从后台出来。
她低头看手机，想告诉贺然自己准备出发了，走到通道口，却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贺然穿着简单的短袖，手里拿着她留在家里的薄外套。
许今安脚步停住。
“你怎么来了？”
“今天结束得早。”
他接过松松推来的箱子，看了看她的脸。
“来接你回上海。”
旁边还有工作人员经过，她只往他身前靠了一下，手抓住他的衣角，很快又松开。
贺然却腾出手，将她揽住，掌心在她背上停了片刻。
“走吧。”
返程的车上，她起初还有许多话想说。
票房的消息，路演里遇见的人，还有母亲那段被表妹偷拍的视频。贺然一件件听着，看完视频，也笑了，说下次见面要请阿姨把完整经过再讲一遍。
许今安靠在他肩上，讲到那位年轻观众时，声音渐渐慢下来。
“她说，她看懂了。”
“嗯。”
“我觉得这几天跑得挺值的。”
贺然低头看她，才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问，把外套往她肩上拉好，等她睡稳，才拿起手机，回复程述明天的工作安排。
回组那天，许今安带了两大袋签名海报。
夏晓远远看见便迎过来，先抱她，再低头找自己的那张。陈泊也凑过来，确认上面有完整的主创签名，满意地说要找个画框装好。
有人朝她喊票房大卖，有人问宣传累不累。她一路笑着应，走到化妆间门口，看见自己的水杯仍旧放在熟悉的位置。
松松已经将今天的剧本摆好了。
许今安坐下，翻开第一页。
宋云澜的台词映进眼里，她读了两行，抬头看向镜子。脸上还留着一点旅途的疲惫，心里却安定了许多。
门外，贺然敲了两下门。
“等会儿一起走戏？”
她转过头，笑着点头。
“好，等我十分钟。”
那些从不同城市带回来的声音，还温热地留在心里。
她拿起笔，在今天要拍的那一页，重新做了一个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