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开始时，天边还留着一线暖色。
许今安换下长头纱，将婚纱的拖尾卸去，裙摆收得轻便了许多。她从更衣室出来，贺然正站在门外等，手里拿着一双平底鞋。
“你怎么拿过来了？”
“刚才看你一直换着脚站。”
她低头笑，扶着他的肩换好鞋，终于舒展地踩到地面上。
“舒服了。”
贺然将换下来的鞋交给工作人员，牵着她往花园走。餐桌之间已经亮起小灯，海面沉进暮色，偶尔传来杯碟相碰的声音。几位长辈坐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围着甜品台打转，远远看见他们，又跑回去报信。
林棠终于放下主持时拿的卡片，端起杯子。
“接下来谁想说话，自己拿话筒。我得先吃饭了。”
周聿川替她拉开椅子，将刚上来的菜转到面前。
“这个还热。”
她坐下夹了一口，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笑，便很坦然地指了指自己的盘子。
“从下午到现在，我就吃了半块饼干。”
蒋时岳接过话筒，说那就由他先说两句。沈舒看他站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真的是两句？”
“尽量。”
桌边又是一阵笑。
许今安与贺然坐下，杯子刚端起来，便听见蒋时岳提起第一次见面。
“在《周六见面吧》的后台，我当时觉得，这两个年轻人都挺客气。后来一起旅行才知道，客气是客气，逗起人来，一个也没少出力。”
他看向贺然。
“尤其你，话不多，每回都能说到点上。”
贺然笑着举杯，算是认了。
蒋时岳随后望向许今安，语气慢下来。
“旅行的时候，大家互相照顾过。舒姐不舒服那天，我心里着急，好多事情顾不上，你们都帮着记着。今天能坐在这里，看你们结婚，我跟她都很高兴。”
沈舒抬起头，朝两人笑了笑。
“以后回来，常约。”蒋时岳说，“约不上也没事，知道大家都过得好，就挺好。”
许今安举起杯子，眼里已经有些热。
“会的。”
话筒传到季放手里，他先看了眼闻溪。
“我说什么比较合适？”
“说你自己想说的。”
“那我希望他们蜜月回来，别嫌我们烦。最近看群消息，大家好像都在问去哪儿玩。”
闻溪笑着低下头，没再接话。
季放也笑，随后看向两人。
“认真说一句，今天特别漂亮。人漂亮，婚礼也漂亮，尤其刚才你们站在那儿，看着对方的时候。”
他停了停，将杯子举高一些。
“祝你们未来也会一直这样充满爱意地望向对方。”
海风吹过桌边的花，杯沿在灯下碰到一起。
晚餐吃到一半，旁边的屏幕亮了起来。
许今安原本正与梁思月说话，听见熟悉的笑声，转头看过去，先看见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扎着两根不太对称的小辫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橘子，脸上写满了不愿意被拍的认真。
表妹在不远处举起手。
“姨妈提供的，我只负责整理视频。”
周慧琴笑着说，那天让她先拍照再吃，她等得不耐烦了。
许今安转头看贺然，发现他看得格外认真。
“这张也要。”
她刚想说有什么好要的，下一张已经换成贺然少年时的样子。白衬衫，背着包，站在一棵树下，眉眼还带着未长开的清俊，面对镜头却已经不太爱笑。
林书仪看见，立刻笑了。
“那天嫌他爸爸摁快门太慢了。”
贺景在旁边接话：“总想快点结束，小时候觉得拍照没什么意思。”
许今安笑得靠到贺然肩上。
“原来我们差不多。”
照片一张张往后翻。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戏服，蹲在片场吃盒饭；他第一次参加活动，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站在人群里略显拘谨。随后是两个人各自的角色，领奖台，后台的工作照，再往后，终于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恋综里的餐桌，湖州的街道，旅行途中被风吹乱的头发。
香料集市那张照片一出来，林棠便笑着说，这张她已经摆在家里了。周聿川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伸手替她把桌边快要滑下去的手机往里挪了挪。
画面转到卡帕多奇亚。
许今安记得那天的风，记得热气球升起以后，地面一点点远去。可照片里还留着许多她没注意的瞬间：她仰头望向天空，贺然低头替她理围巾；大家挤在一起笑，沈舒被蒋时岳挡住半边脸，只好伸手把他推开。
每一张照片放出来，总有人想起某些当时说过的话。
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就这样被重新讲了一遍。
最后停在今天下午。
许今安挽着父亲走在花园里，贺然站在过道尽头看她。摄影师拍到了她偏头与父亲说话的瞬间，父亲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
她看了很久，放下杯子，起身走过去抱住父亲。
父亲拍了拍她的背，说今天挺好，准备得都好。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哑，便没再继续。
周慧琴在旁边伸手替女儿拢了拢头发。
“以后忙也记得回家。”
“知道。”
许今安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贺然走过来，站在她身旁，认真应了一声：“我们一起回。”
夜色渐深，晚宴慢慢散了。
长辈们先回房休息，朋友又留下聊了一阵。林棠临走前抱了许今安一下，说今天哭得太多，明早要晚点起，谁都别来叫她。
季放还惦记着明天去海边，问有没有人一起。闻溪替他把忘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说先回去睡醒再说。
等最后几个人离开，花园里终于静下来。
许今安与贺然沿着小路往住处走。她的裙摆拂过腿侧，手里的小花束已经有些松散，被她抱在怀里，仍旧舍不得交给别人。
走到一盏灯下，她停下来，从花束里拈出一小片落在缎带上的花瓣。
贺然跟着停住。
“累了？”
“有一点，但还不想回房。”
他便陪她在临海的长椅上坐下。
海面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听见浪声一阵阵传来。远处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有工作人员轻声收拾桌椅，声音隔得很远。
许今安靠在他肩上，将左手放到两人之间。
婚戒安静地贴在指根。
领证时，她知道他们已经是夫妻。可直到今天看见父母与朋友坐在一起，听见他们讲从前的事，又认真嘱咐往后的生活，结婚这件事才有了更完整的模样。
“贺然，我们真的结婚了。”
他低头看她，笑着握住她的手。
“嗯。”
她抬起脸吻他，唇贴上去时，自己先笑了一下。他扶着她的后颈，将那个吻接住，停留得比仪式上还久一些。
这一次，没有人提醒他们看镜头。
回到房间，许今安将花放进水里，脱下鞋，终于彻底放松。贺然替她解开背后的拉链，她扶着衣领，忽然想起明天。
“是不是不用设闹钟？”
“不用。”
从四月中旬到五月初，两个人都留出了时间。等亲友陆续回去，他们准备先在岛上多住几天，再沿着提前商量好的路线慢慢玩过去。
许今安将手机上惯用的几个闹钟逐一关掉，最后确认了一遍。
“那明天醒了再决定吃什么。”
“好。”
“也可能睡到很晚。”
“我等你。”
她转过身，抬手抱住他，脸贴在他肩上。
窗外仍有海浪声。
明早醒来，他们暂时都不用出门上班，也不用赶着去见谁。
许今安闭上眼睛，已经开始期待这场迟来的、可以慢慢度过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