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臣本无意笔趣阁无弹窗 > 第2章 驸马,敬茶吧。
  次日卯时刚过,谢凭栏便起身梳洗。
  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的脸,眉眼间瞧不出喜怒。她换上昨日那身大红嫁衣——按大雍礼制,新婚次日需向公主敬茶。
  其实这规矩在公主府本就是摆设。宋昭那样的人,大约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谢凭栏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你只是鸣霜的影子”。
  “影子么……”
  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转身推门而出。
  晨风凛冽,吹得喜服猎猎作响。她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正厅。
  辰时整,正厅空荡。
  几个洒扫丫鬟见谢凭栏进来,只匆匆行了个礼,便退到角落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好奇、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这就是那个替身状元?”
  “嘘,小声点。听说殿下昨夜根本没留宿,让她在软榻上凑合一宿呢。”
  “啧啧,长得再像斐将军,也是个赝品。今日这茶,怕是不好敬咯。”
  谢凭栏恍若未闻。
  她在厅中央站定,垂眸看着地面青砖的纹路。
  一刻钟。两刻钟。
  茶盏里的热气散了,又换上新的;新的茶凉了,再换。
  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声细碎,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谢凭栏依旧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辰时三刻,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殿下驾到——”
  一声通报打破了死寂。
  谢凭栏抬眸,只见一道海棠红的身影被人众星捧月般簇拥而来。
  宋昭今日穿了宫装,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她面上带着几分宿醉的倦意,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谢凭栏,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角落积灰的摆件。
  “殿下。”谢凭栏垂首,行礼如仪。
  宋昭没应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阿芝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笑吟吟地递到谢凭栏面前:“驸马,该敬茶了。”
  谢凭栏接过茶盏。
  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灼得掌心微痛。
  她上前两步,在宋昭面前缓缓跪下。
  青砖地面的寒意瞬间穿透膝盖,她却浑然不觉。双手高举茶盏,盏沿几乎触到眉心。
  这是最标准的跪拜礼,卑微到了尘埃里。
  “殿下,请用茶。”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宋昭垂眼看着她,半晌没动。
  厅里静得可怕,连窗外鸟雀的叫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谢凭栏举着茶盏,一动不动。
  手臂渐渐酸沉,茶水在盏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洒出一滴。
  又过了片刻,宋昭才伸出手,接过茶盏。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轻轻吹了吹,然后——手一歪。
  “哗啦!”
  滚烫的茶水倾盆而下,尽数泼在谢凭栏的手背上!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皮肉翻滚,几个透亮的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亮晶晶的,有些骇人
  茶水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像是血。
  谢凭栏垂着眼,看着那只受伤的手。
  很疼。
  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昭把空茶盏随手递给阿芝,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宫这茶,可不是什么人都配敬的。”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凭栏,“你说是么?谢、状、元?”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剐在谢凭栏的尊严上。
  谢凭栏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宋昭预想中的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殿下说的是。”
  她站起身,尽管膝盖僵硬,动作却依旧从容,“既是不配,那臣告退。”
  宋昭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就走了?”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宫还以为你会哭一哭,闹一闹。毕竟是……状元郎?”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慢,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谢凭栏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宋昭歪着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探究。
  谢凭栏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
  “殿下希望臣哭?”
  宋昭被她问得一噎。
  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她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生硬:“行了,下去吧。看着碍眼。”
  谢凭栏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脚步忽然一顿。
  那门槛不知何时被人动了手脚,生生高出半寸,边缘还抹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油。
  若是寻常女子,穿着这繁琐的嫁衣,加上手伤疼痛,这一脚下去,定要摔个狗吃屎,沦为全府的笑柄。
  电光火石间。
  谢凭栏腰身轻轻一拧,重心微移。
  她看似随意地抬脚,实则脚下暗含巧劲,借着那股前冲的力道,整个人如行云流水般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红衣翻飞,衣摆甚至没有沾到一丝灰尘。
  稳稳落地。
  身后,传来阿芝没憋住的一声低呼:“哎?”
  随即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谢凭栏脚步未停,背影挺拔如松,沿着回廊径直离去。
  晨光落在她背上,将那抹红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阿芝凑到宋昭跟前,一脸不可思议:“殿下!您瞧见没?那门槛……奴婢特地让人加了高,还抹了油!她居然没摔着!”
  宋昭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摔着就没摔着,大惊小怪什么。”
  “可她烫成那样,一声都没吭!跟个木头人似的……”阿芝比划着,“奴婢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忍的人。”
  宋昭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门槛上,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那一瞬间,谢凭栏腰身拧转的姿势,利落、精准,带着一种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协调感。
  那是文弱书生能做出来的动作吗?
  寒门出身的状元,哪来的功夫学这些?
  难道……她一直在藏拙?
  “一个替身而已,值当你这么上心?”
  宋昭冷冷地抛下一句,起身往外走。
  可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谢凭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道背影单薄却坚韧,像是一株在悬崖边顽强生长的野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宋昭看了很久。
  久到阿芝都以为殿下要追出去了。
  “殿下?”阿芝小声唤道。
  宋昭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走吧。”
  她抬步跨出门槛,将那点疑虑强行压在心底。
  不过是个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