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皇帝眼底翻涌的阴霾。
案几上,摊开着几本沾着血迹的账册,那是谢凭栏和皇城司近日从林氏商行密库中抄出的铁证。
每一页数字,都在控诉着林嵩通敌卖国、蓄养私兵的滔天罪行。
“林嵩……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织就如此一张弥天大网。”
李福全垂首侍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陛下,涉案官员已查清。
其中三品以上者七人,皆被重金收买或遭把柄威胁。皇城司已全城戒严,悉数抓捕归案。”
“林嵩下落呢?”皇帝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尚未查到。”李福全声音微颤,“景渊王败露当晚,此人便如人间蒸发。
京城九门紧闭,却未见其踪迹,仿佛……他本就无影无形。”
“继续查!”皇帝霍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寒风,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林嵩不除,朕寝食难安,大雍永无宁日!”
“奴才遵旨。”
京城外三十里,一处荒郊驿站。
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负手立于窗前,他背对着门,身影几乎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那挺拔如松的脊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先生。”
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潜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京城据点已尽数拔除,那几处被皇城司盯上的暗桩,属下已提前‘处理’干净,未留半点活口与痕迹。”
男子未语,只是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
笃、笃、笃。
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黑衣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周家那边……”
“不必担心。”男人的声音淡漠如水,听不出悲喜,
“该知道的,他们知道。不该知道的,永远不会知道。”
黑衣人点头,不敢再问。
“谢凭栏。”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却裹挟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又是她。”
黑衣人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
“十万大军,十几年的隐忍筹谋。
男子缓缓转过身,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半张脸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竟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的眼神阴鸷,仿佛要将虚空中的某个人撕碎。
“青石镇是她坏了我的局,平定十万大军断了我的后路,景渊这个废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若不是她,这盘棋早就赢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先生,如今局势危急,我们……”黑衣人试探道。
男子沉默片刻,眼中的暴戾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撤。”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京城暂时不能待了。皇城司正在彻查林氏商行的余党,暂避锋芒。”
“那周成……”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带着他目标太大。”
“带他一起走。”男子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男人话音一转,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务必在皇城司的人去周家之前,把他带出来。”
黑衣人一愣,有些意外先生对那个疯癫复仇者的重视。
“护送他去西域。”男子走到桌前,拿起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
“西域?”黑衣人惊疑不定,“送去那么远?”
“大雍欠我的,不是一时半刻能讨回来的。”男人的声音冰冷,
“这次失败了,还有下次。西域三十六国,势力错综复杂,需有人去联络布局。”
黑衣人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务必把他安全送到。不得有失。”
黑衣人心中凛然,从未见过先生对谁如此上心。他重重叩首:
“属下明白,定以性命护周成周全!”
“下去吧。”
“是。”
黑衣人如鬼魅般退入夜色,瞬间消失不见。
房间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幅画像上。
原本阴鸷如狼的眼眸,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软化下来。
画中女子温婉美丽,身着素衣,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画中女子含笑的眼角,像是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京城,灯火通明。
可屋内这方寸之地,却冷得像是一座孤坟。
他挥手熄了烛火。
“谢凭栏……我记住你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