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荣子姻往天震乾院子里跑了两趟，直到下午，她才被恒叔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天震乾在一张蒲团上安坐如钟，那熟悉的香炉里还是飘着万年不变的檀香味。
这让荣子姻无端地想起伊里安芬岛上赫里密室里的那张贺兰的画像。
心里那股子不是滋味再一次上来了，她有些踌躇，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听说你一上岛，就把大宝送出去了？”天震乾开了口。
那声音浑厚，在空气中打着旋，一点也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家。
“外公，大宝想他爹，……这不都到门口了吗？早晚都得见不是？”荣子姻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
“哼！”
天震乾冷哼一声，“真是我的好孙女，我这禁岛的命令对你一点用都没有是吧！”
“当然不是，怎么会没用呢！？绝对有用。”
荣子姻连忙争辩，同时几步上前，跪坐在天震乾身边，殷勤地在他肩膀上按压起来。
“外公，那不是特殊情况嘛。孙女怎敢不听您的话？！”
她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卖力的按着，一副乖乖女的样子。
在岛上这几年，她可是把外公的脾气摸透了。
可她知道，他老人家就是吃嘴甜这套。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长的像极了天尚星。
老人家年纪越大，就越想女儿，因此连带着把对女儿的那份爱也移情到了她这个孙女身上。
可以说，在克莱隐茵岛，若有一个人犯了错不受惩罚，那一定是荣子姻。
“哼，那陆家就是特殊情况？！”
天震乾又是一声呵斥，面色也带上了怒意，“你给我的交代呢！？”
荣子姻看在眼里，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出师不利，接下来的话她该怎么说？
“那个，外公…当年的事情确有隐情！”荣子姻试探道。
“隐情？”天震乾又是一阵冷哼，看向荣子姻的眼神又深又沉，“既然是隐情，那你就老老实实说来听听。”
一听这话，荣子姻莫名觉得最好不要隐瞒什么为好，当下就将所有的事情一一道来。
从最开始回到Z国到三小只找到亲爹，到查出父亲荣归里其实另有他人，一直说到被掳伊里安芬岛，再到回陆家和陆有坤核实当年的事。
这中间少不得提起那幅《碧血千山图》，自然陆有坤这个名字更是被频繁提起。
一开始荣子姻还捏着一把汗，就担心天震乾一个发怒，把自己轰出去。
但慢慢地，她发现，面前的老人真的是在认真的听她说，脸上不时露出些复杂的表情。
直到后来，说到伊里安芬岛的赫里，天震乾才眉头紧皱，面露怒意。
不过却始终都没有打断荣子姻的讲述。
等到荣子姻把要说了都说完了，才发现天震乾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
屋子里很安静。
连窗外园子里的百虫似乎也暂时失声了。
桌上的香炉里，正袅袅的散逸着幽远的檀香味。
荣子姻突然有点心酸。
她分明看见，天震乾那紧闭的眼角正溢出一行老泪来。
满是皱纹的双眼四周已经洇湿成一片，下巴那一撮短短的白胡子上正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许久，天震乾都没有出声，也没有睁眼。
突然，那副虽然老迈，但一向矍铄的身体似乎在瞬间垮塌了一般，俯身佝偻下去，松弛的像是要卧倒在地上。
荣子姻慌忙上前，抱住这个脆弱的老人，哭道，“外公，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外公，孙女错了，孙女不该恃宠而骄，不听您的话。”
“外公，孙女不该跟你说这些事，更不该说这些混账话。”
“外公，孙女再也不敢了。”
“外公……”
但不管她怎么说，天震乾都将一张脸埋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这可把荣子姻给吓坏了，她慌忙起身，往外跑去，口中也喊个不停。
“恒叔，恒叔……”
“喊什么？回来！”
天震乾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荣子姻立马收住脚，回头一看，天震乾又恢复了原来淡定安坐的样子。
“外公，您没事啊？”
说着她才想起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医生，赶紧抓过天震乾的手臂就要探脉，不料入手却是一片凉湿。
荣子姻一怔，心中五味陈杂。
不知那些泪是得知真相后的释然，还是回忆往事的伤痛？
“外公……”
“行了，”天震乾甩了甩袖子，带着几分怒意道，“我还没死。”
但荣子姻却从他脸上看到了真真切切的释然和放松。
她心中一乐，再度扑上去抱住天震乾的胳膊，娇声道，“外公，您刚才真吓坏我了！”
“哼，你还知道什么是害怕？”天震乾瞪了她一眼，“一个女娃娃家的，居然做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事情……”
“外公，您是想说危险至极的事情吧？”荣子姻早将他脸上的揾怒收入眼中，大胆道，“没想到外公担心我，都吓哭了。”
“你！”天震乾又瞪她一眼，假怒道，“你真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都是个……”
这话一出，书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呆呆地坐着。
良久，天震乾叹息一声，“姻姻，你比你母亲聪敏，能干。”
“外公。”
“这些年，我没有做到的事，你做到了。姻姻，你真的长大了。”
“外公，我是您的孙女，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一定会找到当年绑架外婆的真正凶手，找出母亲被害的真相。”荣子姻信心满满地说道。
“不。”天震乾缓缓摇头，“此事以后不要再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外公？！”荣子姻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
这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过去呢？
正因为有过去的因，才有今日的果。
有了因果，这过去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放下，除非查个清清楚楚。
更何况，天陆两家的恩怨既然已经解开，就应该赤忱相待，联合起来找到那些害人的真凶，并把他们绳之以法。
“姻姻，你长大了，该成个家了。”天震乾又是一声叹息。
“可是…”
荣子姻有点不明白，这老爷子的脑回路为何如此跳跃，一下子就从过去的事转移到了她长大成家上？
“去吧，让那陆家的孩子来见我。”天震乾闭上眼，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