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荣归里终于醒来了。
  父女两人久久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荣归里缓缓地摇着头,一双布满皱纹的老眼也涌出泪来。
  他是在说不该救他。
  荣子姻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她去的及时,只怕荣归里此刻已经和她早逝的母亲团聚了。
  之前在古玩店里打工那一年多也是为了给她的新婚礼物。
  做完这些事情,他便毫无牵挂地去了一方公墓,打算和天尚星死在一处。
  可荣归里要是真的死了,她就彻底没了双亲。
  她已经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
  更不能让自己的父亲那样凄凄惨惨地死去。
  她多盼他能叫她一声“姻姻”。
  可是他永远也不能说话了。
  她啜喏着,叫道:“父亲。”
  “女儿来迟了。”
  “对不起!”
  荣归里闭上了眼睛。
  骷髅一般的脑袋不断的左右摇着,耳下的枕头忽地洇湿透了。
  荣子姻看在眼里,更加心酸。
  “父亲,我会救你。”
  “你一定要活着。”
  “我知道我们的仇人是老龟。”
  “我会找到他,把他碎尸万段,为母亲,为你报仇。”
  听了这话,荣归里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啊…”
  他侧头看向荣子姻,瘦如枯柴的手臂摇着。
  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这刺耳的啊声让荣子姻心头涌上恨意。
  她的父亲荣归里,本可以惊才绝艳,成就一番大事业。
  本可以娇妻在怀,享受幸福的家庭生活。
  可就因为老龟。
  那个恶毒的人,把他害成这个样子。
  有口难言,有苦难说。
  不到60岁就要死了。
  她恨。
  她握住那只干枯的手,一脸郑重。
  “父亲,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
  “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老龟害我们全家,我会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但荣归里握住她的手摇个不停,不断地摇着头。
  脸上又是急切,又是抗拒。
  那意思很明显是让她不要报仇。
  荣子姻以为荣归里担心她,怕她受到伤害,忙解释道。
  “爹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知道的,阿泽他会保护我。”
  “再说你的女儿也不是好欺负的。”
  “老龟他伤不了我。”
  谁知荣归里抓住她的手摇的更厉害了。
  眼神里满是乞求之意,像是在说放过他,不要报仇。
  荣子姻担心他因情绪激动再次晕倒,因此便缓和道:
  “爹地,我知道了,这事以后再说,您先休息。”
  闻言荣归里却没放开她的手,依旧满脸乞求之意。
  荣子姻只好顺着他道,“我听你的。”
  荣归里这才一脸放心地闭了眼,再次睡过去。
  这种异常的反应并没有引起荣子姻的注意。
  反而让她更坚定了要杀掉老龟报仇的决心。
  接下来的两个月,荣子姻每日给荣归里施针,施针配合着其它药物的治疗,荣归里的气色明显好了起来。
  父女俩度过一段温馨的日子。
  起初父女俩交流不多。
  大多数时候,都是荣子姻说,荣归里听。
  渐渐地他的力气恢复了一些,能写字了,两人的交流就顺畅很多。
  父女俩聊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荣子姻给他讲了天家,陆家的情况。
  说到三小只和三胞胎,荣归里的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不过两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她的母亲天尚星。
  每一次说起天尚星,荣归里那苍老的脸上就会浮现一种神秘的笑容。
  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双眼闪着亮光,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
  荣子姻知道那是幸福的笑。
  有一次,荣子姻刚喂他服了药,扶他靠坐在床上。
  见荣归里捏了枕边的本子来,写了一句话。
  她凑过去一看,写的是:
  【你母亲最怕吃药,以前都是我哄她。】
  荣子姻正想说她也怕苦,却见荣归里微微垂着头。
  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半个眼眶。
  他的眼神正落在那一行字上,蜡黄的脸颊上也浮现一丝红晕,神情温柔缱绻。
  她怔了怔。
  分明看见那布满褶皱的脸上湿润一片。
  她知道。
  父亲在想念一个人。
  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人。
  这样的谈话还有很多。
  荣归里说她刚出生就漂亮的惊人,吓坏了接生护士。
  还说她八个月就走路很稳了。
  但所有的谈话也就局限在她周岁宴之前。
  关于那场劫难。
  老龟是如何移花接木的?
  过去被老龟囚禁的十几年里他又承受了哪些难以想象的折磨?
  荣归里不提,荣子姻也没问。
  周岁宴是分割线,更是天堑。
  父女俩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道线,谁也不敢轻易越过。
  对荣子姻来说,那样悲伤的过去,她想一想都觉得心痛无比。
  她又如何忍心去问?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已经到了第三个月头上。
  这天荣子姻像往常一样给荣归里施了针,又亲手喂他喝了一碗营养汤,
  等荣归里睡了,她也在旁边眯了一会。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个人悄悄进了门。
  她还以为是陆流泽来了,便趴着没动。
  等她觉得不对劲,再睁眼一看,手边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她也没多想,顺手就把信打开了。
  一看之下,心里就是一惊。
  忙追出门去,那里还有人影在。
  整个楼道空荡荡的。
  这层楼是住院部的顶楼,就只有荣归里一个病人。
  考虑到安全问题,陆流泽还特意吩咐人给这一层安装了单独的密码门。
  能进来的人就只有方瑜晨,陆流泽,贺之谦和她几个人。
  而他们都是不可能写这种信给她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爹时日无多,你我合作,找出《碧血千山图》,各得其利。】
  荣子姻不禁冷笑。
  看来是有人知道那幅画是假的了,还找上了她。
  这信里的意思,明显在告诉她找到那幅画,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当她是傻子?
  会相信这种可笑的把戏。
  她想也没想,就把信扔到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