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走回客厅的时候,沈星宇抬头看她:“找到了?”
  她点了点头:“在谈事,我没进去打扰。”
  “哦,他俩天天有谈不完的事,咱不管他们。”
  “嗯。”
  宋青黛挪到沙发角落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的,宋清珩没发消息来。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一边,低头去拿桌上果盘里的橘子。
  橘子皮有点紧,她抠了一下没抠开,又抠了一下。
  斜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接过那颗橘子,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掰,开了。
  接着三两下,橘皮被利落地剥干净,露出饱满的橘瓣。
  她愣了一会儿,抬头。
  厉淮川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也没看她,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那两半橘子搁在果盘边上,瓣瓣分明,等着人拿。
  宋青黛小声道谢,伸手拿起一半橘子,低头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汁水在舌尖上轻轻一炸,清甜顺着嗓子滑下去,把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冲淡了些。
  她把那瓣橘子咽了,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心想这拖车哥人还怪贴心的。
  怪不得在梦里也是个好人呢。
  *
  到了饭点,一行人移步饭桌。
  菜是白雪珍亲自张罗的,满满摆了一桌,从凉菜到热汤无一不精细,显然是用足了心思。
  沈正诚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就开始寒暄,话里话外都是对厉淮川的恭维。
  从厉氏集团的近半年来的布局,再到“年轻一辈里也就厉少有这个格局”,一句接一句,捧得毫不遮掩。
  白雪珍在一旁附和着,时不时还夹一筷子菜放到厉淮川碗边,热情得近乎殷勤。
  这夫妻俩也是浸淫名利场多年的老江湖了,心里门儿清。
  厉家自打厉淮川回国以来,风向就变了。
  老一辈的关系网正在逐步移交到他手上,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旁支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用不了多久,海城说一不二的人物,就得换他厉淮川来当。
  此时不捧,何时捧?
  沈星宇坐在对面,看着爹妈狗腿的样子,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厉淮川了。
  这人最烦的就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这套。
  你越是捧他,他越是不拿正眼看你。
  沈星宇忍不住放下筷子:“爸,妈,安安静静吃你们的饭行吗?人难得来家里吃顿饭,就听你们来回叨些没用的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正诚被儿子当面呛了一句,面子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这不是替你跟朋友们叙叙旧么?人家厉少难得来一趟,我这个做长辈的多说几句怎么了?”
  沈星宇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怼回去,没曾想厉淮川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茬:
  “沈叔说得对。”
  “晚辈上门,长辈愿意多说几句是给面子。”
  “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长辈操心还被嫌唠叨,确实不该。”
  沈星宇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都瞪圆了。
  这小子神特么的转性了?
  厉淮川垂眸喝汤,一个眼神都懒得回他。
  沈正诚得了支援,腰杆立刻又挺直了几分,连连点头:
  “你看看,你看看,还是厉少有格局!”
  “年轻人就该这样,知礼数、懂进退,不像某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星宇一眼,又转回厉淮川那张俊脸上:
  “不是我夸,厉少你这半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那几个老顽固,多少人想动都动不了,你一上手就理顺了。”
  “这份手段,别说同龄人,就是比你多吃二十年饭的老家伙们也未必比得上。”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着这孩子将来差不了,果然没看走眼!”
  白雪珍在旁边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这俩人打着配合,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往厉淮川头上摞,越摞越来劲。
  桌上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用余光去瞟厉淮川。
  他竟然!
  竟然在耐心听!
  甚至,偶尔还会点头回应:
  “伯父说得有道理。”
  “这个确实,我也在考虑。”
  “您这么说我就当是鼓励了。”
  每一句都接得客客气气的,带着几分晚辈该有的谦逊。
  沈正诚被他应得红光满面,话越说越密,嗓门也越来越大,整张饭桌上就剩他的声音在来回绕。
  华子骞终于忍不住了,偏头跟殷杰小声咬耳朵:“你厉哥今天吃错药了?”
  殷杰茶杯挡着嘴,低声说:“不知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齐格更是直直地看着厉淮川,菜都顾不上夹。
  他厉哥平时一张嘴就恨不得把在场所有人挨个创飞,今天怎么了这是?
  是出门前被谁灌了迷魂汤?
  还是突然顿悟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齐格满脑子问号。
  只有宋青黛一脸认真地把亲爹的话全听了进去。
  她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在心里默默消化着那些信息:
  从小跳级,别人还在中考的年纪他已经念完了高中,名校本硕一气呵成,毕业那年还不到二十岁。
  被亲爹扔到东南亚历练,不给任何资源,结果人家愣是在那片地界上杀出了自己的名堂,做得风生水起。
  回国接手厉氏,整顿老股东,拿下几个大项目,在海城稳稳站住了脚跟......
  每一步听起来都像是别人几辈子才能走完的路,他几年就走通了。
  拖车哥年纪轻轻就有了这么多成就,真的好厉害啊。
  宋青黛捧起汤碗,心里的敬意跟碗底那口汤一样满。
  她想,自己得向拖车哥这种强者好好学习!
  她虽然只是学跳舞的,跟商业八竿子打不着。
  但那种把事做成的劲头应该是通用的吧?
  反正都是靠一股气撑着往上走。
  想到这里,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仰头喝干净了。
  沈星宇坐在对面,看她一脸坚毅地把汤碗放下,忍不住开口问:“妹儿,你干嘛呢?喝个汤跟壮士赴义似的。”
  宋青黛一愣,从自我激励的情绪里被拽了出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哈?”
  “哈什么,你刚那表情,我还以为你要喝完这碗汤就要披个斗篷去拯救世界了。”
  宋青黛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低头小声说道:“呃.....这汤好喝......”
  沈星宇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干净得连粒玉米渣都没剩,碗底反着吊灯的光。
  他怎么看也没看出来,这不就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玉米排骨汤吗?
  至于喝出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来?
  他妹今天怎么跟阿厉一样神经兮兮的?
  一个突然学会说人话了,一个喝碗汤都能喝出使命感。
  真是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