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是在周五晚上把那串地址发给宋青黛的。
  [就是这个地址,你挑个时间去看看吧。]
  [没上锁,直接推门进去就行。]
  宋青黛回了一个“好”字,把地址存进了导航。
  周六一早,天刚亮透她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件简单的连帽T恤和牛仔裤,抓了车钥匙下楼。
  导航显示目的地二十公里出头,不算太远,半小时就到了。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山风兜头灌了她一脸。
  面前是一道宽大的青石阶,石面光滑发亮,缝里长着青苔。
  两侧柏树笔直,树冠在上方交叠,把晨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她抬脚开始往上走。
  台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消失在拐弯处的树影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楠楠说的“要走好长好长的台阶”是什么意思。
  台阶走完最后一级,宋青黛站在一块平整的青石台地上。
  台地正中央,长着一棵榕树。
  树干粗壮,枝丫四散张开,撑出一大片浓荫。
  树上密密匝匝挂满了红绸布条,风一吹就齐刷刷地飘起来,像一片无声的红浪。
  宋青黛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楠楠说“庙门口有一棵好大的树,上面挂了好多红布条”。
  想必就是这棵吧。
  那个五岁的孩子被厉叔叔抱着走完那么长的台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棵挂满红绸布条的老榕树。
  在小孩的记忆里,这棵树就是整座山最醒目的标记。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树荫,走向后面的建筑。
  白墙灰瓦,檐角微翘,挂着一只铜铃。
  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框左侧钉着一小块铜牌,上刻两个字:安园。
  这里不是庙,而是一个被静心修整的大园子,像从前大户人家后山辟出来的那类私祠。
  安雅说过,这是她外公给她姑姑建的。
  她姑姑走之后,厉家那边连个牌位都没给留,祠堂更是不让进。
  她外公气得不行,自己掏了大半辈子积蓄买了这块地,一个人张罗起来的。
  地方虽然偏僻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逢年过节家里人会来这儿上炷香、烧点纸,陪她姑姑说说话。
  对她姑姑来说,这里或许比厉家那个大宅子更像家。
  宋青黛推门进去。
  厅堂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光线从高窗漏下来,满室清亮。
  正对门立着一尊与人等高的白石观音像。
  白衣垂眸,手持净瓶,面容慈悲。
  观音像左侧的供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相片。
  木框的,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落。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身坐着,微微偏过头来看镜头,唇角弯着,弧度浅而温柔。
  相框的角落写了她的名字:安玫。
  安雅说得没错,她姑姑确实生得极美。
  也正因为这份美,厉鸿远一眼看中了她。
  鲜花、礼物、殷勤,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能想到的所有浪漫,他全给了。
  安玫以为自己是嫁给了爱情,欢欢喜喜地进了厉家的门。
  这在外人眼里,也是美好的童话故事。
  可安雅说,童话从来只写婚礼,不写婚后。
  嫁进去之后安玫才慢慢发现,厉家的规矩比人重。
  吃饭的坐次、说话的腔调、见客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事事都有章法,事事都在提醒她你不够格。
  而丈夫的温柔也没能维持太久,婚后的情人从来没断过,一个接一个。
  有人往她梳妆台上放照片,有人在她参加宴会时“不小心”泼了她一身酒,有人当着她的面挽住厉鸿远的胳膊。
  她去问,厉鸿远只甩给她一句:“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她性子软,不会争也不会闹。
  所有的委屈吞下去,堵在胸口,越积越厚。
  最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了门,吃了半瓶子药,走了。
  那年她不过三十五岁。
  安雅还提到厉鸿远后来对厉淮川讲了一句话:“你妈就是心眼太小,走得不光彩。”
  那天晚上,厉淮川把他父亲书房那面落地窗砸了。
  再之后,他就被扔去了东南亚。
  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在那儿烂掉。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扔到那种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他没烂。
  他用了两年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又用了一年把周围的线全捏在手里,最后杀回来,把厉鸿远坐了几十年的那把椅子抽空了。
  安雅讲到这儿叹了口气,说别看她哥狠,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但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些,宋青黛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厉淮川和“可怜人”这三个字挂上边。
  他太强了,强到让人觉得这人天生就是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
  而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所有的狠都是从疼里长出来的。
  他如果不够强,他的下场不会比他母亲好多少。
  毕竟厉家那潭水底下全是暗流,继母赵眉能从外室坐到正位,靠的也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
  她重新抬眼,目光从安玫温柔含笑的照片上移开,落在观音低垂的眉目间。
  菩萨低眉,慈悲无言,像在说一切皆有因果,又像在说一切终将过去。
  而照片里的安玫笑容温柔,眼睛里亮亮的,还有光。
  那大概是早年的照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宋青黛又想起了楠楠。
  那个五岁的孩子也站在这间屋子里,仰头看着这尊比她高出许多的观音像,手里捏着厉叔叔帮她点的香,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她翻过生死的壁,一次又一次地闯进她的梦里,哭着求她换一条路走。
  五岁的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宋青黛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朝观音像和那张照片各鞠了一躬。
  她到现在依旧有些恍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个目前尚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能跨越时间与生死找到她。
  这个园子、这张照片、这尊像、那些翻卷的红布条,究竟承载了多少她看不见的力量。
  她找不到答案,但有一件事她确认无疑——如果没有它们,楠楠或许永远找不到她。
  所以这一躬,她鞠得认真。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往门的方向看过去。
  那扇深褐色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