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没有接白雪珍那句话。
她偏过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明珠在家吗？”她问，“我去看看她。”
白雪珍没想到她会忽然换话题，满腔的火气卡在半空，没处着落。
她绷着脸，没搭腔。
沈正诚在旁边接了一句：“在楼上，她房间。”
宋青黛点了点头，绕过茶几，踩上楼梯。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但楼下那几嗓子的动静，早顺着楼梯缝隙传了上来。
沈明珠从听见宋青黛那句“我去看看她”开始，就把刷着的手机锁屏了。
她调整了一下靠枕的角度，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的石膏，绷带边缘有点松了，她伸手往下拽了拽，让它看起来更凌乱些。
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再抬眼时，眼眶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
宋青黛站在门口，看见的是一张苍白脆弱、微微受惊的脸。
沈明珠像是这才发现有人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宋青黛身后跟进来的白雪珍和沈正诚。
她肩膀马上一缩，整个人往后蹭了蹭，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姐、姐姐......你怎么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我现在看到你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白雪珍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几步冲过去坐到床边，一把将沈明珠搂进怀里，回头瞪着宋青黛：“你看你把妹妹吓成什么样了！你先出去！出去！”
宋青黛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生出几分由衷的佩服来。
沈明珠是去哪里进修过的么？
这演技，这节奏，这情绪调度，专业无比。
眼泪说下来就下来，肩膀说抖就抖，连呼吸的深浅频率都卡得恰到好处，多一口嫌假，少一口不够怜。
如果不是她亲眼见过沈明珠在后台走廊里抬起手准备推她的那一幕，她大概也会被眼前这副受惊小鹿的模样骗过去。
宋青黛靠在门边，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可惜了。
认清了那张面具底下是什么模样，再看这层楚楚可怜的皮，就不觉得心软了，只觉得累得慌。
白雪珍见宋青黛站在门口没动，又催了一遍：“愣着干什么？快下去。”
宋青黛没理她，目光直直落在沈明珠脸上：“我有几句话想对妹妹说。”
白雪珍皱着眉头：“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她现在需要休息。”
“就两句。”宋青黛坚持道。
沈明珠睫毛颤了一下，心里隐隐发紧。
她太熟悉宋青黛的性子了。
这人从来不会当着父母的面跟她对峙。
今天怎么忽然改了路数？
“妹妹，”宋青黛轻声叫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那天在后台推了你？”
沈明珠心脏猛一跳。
不对。
宋青黛那天明明只是躲开了，根本没有推她。
她是在示弱？还是在试探？
沈明珠一时摸不清她的路数。
可白雪珍和沈正诚都在场。
如果她当场反驳“你没推我”，那她前面演的那些“被姐姐推下楼梯”的戏码就全崩了。
她只能顺着话往下接，必须让宋青黛亲口把“推了”这两个字坐实。
“姐姐，我真的没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推了，是不是？”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不用替我开脱的，我知道我那天做得不对。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推了你？你当着爸妈的面说，我认。”
听完这话，沈明珠头也没抬，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宋青黛今天太反常了。
沈明珠和她相处了三年，知道她遇事只会沉默和退让。
今天这么反常，怕是另有打算。
但走廊那边她提前踩过点，设备间拐角确实是监控死角，她确认过两遍，连摄像头的朝向都记住了。
那个位置拍不到，这是死的事实。
既然拍不到，宋青黛再怎么折腾也是空口无凭。
那今天她主动把话递到嘴边，反而是一个机会。
只要她宋青黛当着爸妈的面亲口认下，那这件事就算定死了。
以后她再不认，也有今天的对话做凭证。
沈明珠在脑子里把这一圈转完，觉得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她决定接。
既然你要认，我就让你认。
沈明珠抬起眼，一脸被逼到极点不得不承认的样子：“是，姐姐不小心推了我......”
白雪珍一听，立刻红了眼：“宋青黛！你刚才明明说自己没推！还发了死全家的毒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青黛没有接话。
倒是沈明珠，急着拦白雪珍：“妈妈您别说了......我们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就当它过去了，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极委屈，像是在替宋青黛开脱，又像是自己不愿回忆那场惊吓。
落在白雪珍和沈正诚耳朵里，全是对姐姐的包容和善良。
“妹妹真是受委屈了。”宋青黛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我也去查过监控，那天后台走廊的监控刚好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不过，我舍友那会儿正好在消防通道那边，手机拍了一段。”
“她说拍得还挺清楚的。”
她看着沈明珠瞬间僵住的表情，嘴角扬了起来。
“妹妹，你说这事巧不巧？”
沈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宋青黛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
沈明珠伸手就想够手机，但已经来不及了。
视频已经被宋青黛发进了沈家的家庭群。
白雪珍打开视频：走廊尽头，沈明珠跟在宋青黛身后，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抬手朝宋青黛的后背推过去。宋青黛侧身一闪，沈明珠扑了个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画面清晰完整，一帧不落。
从头到尾，宋青黛的手没有抬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