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找办法缓和关系。
  说到底是亲生父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总不能一辈子不认他这个爹。
  想到这里,沈正诚点了点那堆遗嘱复印件,对沈星宇说:“遗产的事,我们想办法搁一搁再说。”
  他始终认为,等宋青黛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自然不会再计较这笔遗产。
  她嫁的是厉淮川,想要什么没有?
  犯不着为了这点东西跟娘家撕破脸。
  到时候她主动放弃,既全了面子,又省了麻烦,一举两得。
  坐在对面的沈星宇却皱起了眉头,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爸,这事不能拖。这本来就是奶奶留给她的,是她的,就该给她。”
  沈正诚脸色不虞:“沈家现在的资金周转全靠这笔遗产撑着。给了她,我们怎么办?”
  “爸,您怎么就看不明白现在的形势呢?”沈星宇忍不住焦躁道,“您要是现在不给,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以阿厉的性子,他根本就不会放过我们家!”
  “就算他不亲自出面,只让他的律师团队出面打官司,咱们耗得起吗?”
  “到时候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爸,您是想让人说沈家连老太太的遗嘱都要赖?”
  沈正诚被儿子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更加难看。
  沈星宇站起身,语气缓了缓,但态度依然坚决:
  “爸,遗产给她吧。该给的,一分也别少。”
  “没了这笔遗产,我们沈家的日子是难了些,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说出这话的他,心里其实十分懊悔。
  厉淮川早就在观望他的态度了。
  过去那些所谓的提醒,现在回过头去看,全是信号。
  是他自己不上道,没看懂,或者说看懂了也没当回事。
  结果呢?
  人家直接动手了,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
  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说起来他也功不可没。
  要不是他当初没拦着宋清珩和沈明珠那档子事,没在宋青黛最难的时候站出来说句话,局面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他按了按太阳穴,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晚了。
  该给的给出去,该断的断干净,至少别让厉淮川觉得沈家还有人拎不清。
  沈正诚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给了她,日后我们沈家就得一辈子看你妹妹脸色!你愿意,我不愿意!”
  “那是我们该的!”沈星宇吼了出声,“委屈了青黛二十年,您跟妈怎么还不知反省?”
  沈正诚被他这一吼也上了火,猛地站起来:“反省?我反省什么?要不是你妈辛辛苦苦怀她生她,她能出生?能有现在的好命嫁进厉家?”
  “就算当初送去宋家,那也是条件好的人家,吃喝住行没短过她!”
  “要我们反省,她怎么不知感恩?”
  沈星宇听着这番话,气得胸口发堵,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爸,您最好大声说,说出去让大家都听听您的逻辑!让别人来评判一下究竟谁对谁错!”
  “可您有这个脸吗?啊?说出去不嫌丢人?”
  沈正诚被儿子当着面这样顶撞,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大了:“那不然呢?难不成让我这个做老子的,一辈子看你妹妹脸色、讨好你妹妹?”
  “是!”沈星宇的声音直接盖过了他,“就是要一辈子看她脸色,讨好她!那都是我们欠她的!”
  沈正诚被吼得愣住了:“你——”
  “好了,别吵了.......”
  一直沉默的白雪珍出声打断父子俩的争吵。
  父子俩同时看向她。
  “正诚,你别再跟儿子犟了。”白雪珍含泪道,“他跟厉淮川熟,了解厉淮川的性子。就按他说的做吧。别再把事情闹大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这几天总是在哭。
  哭当年亲生骨肉被强行送走的隐忍和委屈,哭沈明珠被赶出家门后的下落不明,哭这个曾经体体面面的家,如今四分五裂,只剩埋怨和争吵,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沈正诚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到头来半句也没能说出口,颓然坐回椅子上。
  书房里沉默了半晌。
  沈正诚开口问道:“厉淮川人在哪?”
  沈星宇答:“还在京西。”
  “什么时候回来?”
  “听说是明天。”
  *
  京西某陶艺馆。
  厉淮川系着围裙坐在拉坯机前,面前的泥胚已经歪了三回。
  林生蹲在旁边,一脸茫然地问:“厉爷,这玩意儿我也要做吗?”
  毕竟他又没惹老婆生气,他又不用哄老婆。
  更别说,他压根就没有老婆。
  厉淮川头也不抬:“废什么话?你让我一个大男人坐在这儿弄陶瓷?看着多奇怪。”
  林生默默扫了一圈周围。
  厉淮川带来的七八个手下,此刻正齐刷刷地穿着围裙、卷着袖子,一人占一台拉坯机,表情无比严肃,像在拆炸弹。
  林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心想,一个大男人做陶瓷奇怪,那十个八个大男人坐成一排做陶瓷就不奇怪了?
  这画面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厉氏集团准备转型做工艺品出口了。
  他咽下那口槽,走到厉淮川旁边的台面前坐下,拿起一团泥,往台面上一拍,开始揉。
  揉了两下,他偏头问厉淮川:“厉爷,您要做什么形状?”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厉淮川自信满满道。
  他手上的泥胚又塌了一次,但他毫不在意,重新拢起来接着捏。
  傅承彦这位精神导师说得没错。
  那些花多少钱都能买到的东西,再贵也不过是刷卡那一瞬间的快感,送到手里拆开包装就结束了。
  但亲手做的不一样。
  泥巴在你手里变形、成型、定型,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痕迹。
  烧出来之后,上面还留着你的指纹。
  这种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还得是过来人有经验。
  厉淮川想着,手上又加了一把劲。
  然后泥胚再一次塌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它重新拢圆。
  失败了没关系。
  失败是成功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