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诚的心思早已不在病房里老父亲那张苍白的脸上。
自从得知厉淮川突然成了他的女婿，他压根不在乎这婚事是怎么成的，满脑子只剩一件事——怎么把这根高枝攀牢了。
厉淮川如今是海城地界上横着走的人物，豪门顶流厉氏这代的话事人，年纪轻轻就把他老子架空了的狠角色。
他要是能搭上这条船，沈家往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就有了保障，还信什么孙半仙？
所以他给宋青黛打电话的时候，措辞格外小心。
毕竟老爷子气晕过去这事，他不能让青黛知道得太多。
什么孙半仙，什么沈明珠，什么DNA报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她对这个家更寒心。
他只跟她说老爷子是忧心过虑、思孙成疾，一时气血上头才晕过去的。
这话也不算全假。
老爷子确实是被气晕的，气的时候脑子里未必没想起她，说成“思孙”勉勉强强搭得上边。
先把人稳住再说。
等她回来了，见了面，再慢慢把关系缓和下来。
到底是亲生的骨肉，还能真的不管娘家死活不成？
沈正诚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几分。
厉淮川这棵大树，他是无论如何也要牢牢攀住的。
不过，这事光靠自己一个人还不够稳当。
他给白雪珍拨去一个电话：“你在哪？”
“在家。刚收拾完东西，正准备去医院。”
“那你快点过来。”沈正诚小声催促，往窗边走了两步，把声音又压低了一截：“等会青黛过来，你态度好一点。别端着你那副当妈的架子，该说软话就说软话，该掉眼泪就掉眼泪。”
白雪珍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她现在是厉淮川的人了，你掂量清楚。”沈正诚又说了一句，“以前那些事，咱们不提了。等会儿她来了，咱们就说老爷子想她想的，病倒了。其他的一个字都别提。”
挂断电话，沈正诚收起手机，理了理衣领，转身看向病床上的老爷子，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孝子贤孙的忧心表情。
人叫齐了，戏台子搭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青黛能不能念在亲情份上，给娘家一个台阶下。
*
宋青黛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屋里几个人同时转了过来。
沈正诚从陪护椅上站起来，步子迎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敢走太近怕吓着她似的：“青黛来了，路上累不累？”
宋青黛没接他的话，目光扫了一圈病房，问：“沈明珠呢？”
白雪珍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沈正诚先一步接上了话：“我们把她赶出去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句答案。
“青黛，你生日宴上说的那些话，爸爸妈妈都听进去了。”
“你爷爷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忧愁了很多天，后悔得不行，所以才病的。”
“大家都知道错了，都知道对不住你。”
宋青黛听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看了沈正诚一眼，又看了白雪珍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沈星宇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宋青黛坐下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正诚给白雪珍使了个眼色，白雪珍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宋青黛面前。
“青黛......妈妈对不起你。”
宋青黛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白雪珍的眼眶红了，话里确实带有几分真心：
“是妈糊涂，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妈不知道怎么补偿你，但以后......以后不会了。”
宋青黛垂下眼帘，依旧没有接话。
沈正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凑了上来。
他没有白雪珍那么多真情实感，但他会说。
“青黛，爸也知道对不起你。”他叹了口气，“以前是爸被逼无奈，把你送到宋家。爸每次想起来，心里也不好受。”
“你放心，以后沈家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明珠之前有过的，你只会比她更多。爸说到做到。”
宋青黛听完这番话，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看了沈正诚一眼：“沈明珠有过的那些，本来就是我的。”
沈正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
“青黛，你这话说的......爸是真心想补偿你。”
“补偿？”宋青黛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怎么补偿？”
这条时间线上二十年的委屈，另一条时间线上母女俩天人永隔的遗憾，是用什么都无法补的。
沈正诚连忙接话：“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你在学校进出，现在应该住淮川那边吧？”
“那地方没车不方便，爸先给你换辆新车，比你现在那辆好开，出入也体面。”
他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保时捷或者奔驰都行，宾利也不错，你看喜欢哪个牌子？”
“颜色自己挑，爸回头就让人去办。”
“再给你配个司机，平时上课放学有人接送，省得自己开车辛苦。”
宋青黛没打断他，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沈正诚见她沉默，以为她在犹豫选哪个牌子，又说：“青黛，喜欢什么就直接跟爸爸说，不用担心钱的事，爸这边都安排。”
他正要再说几句关于车子的事，宋青黛开口了：“我没担心钱的事。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正诚忙问道。
“你拿什么给我买？”宋青黛问，“用奶奶留给我的那笔遗产，还是您自己的？”
沈正诚被彻底问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没想到宋青黛会突然提起这笔遗产。
是，老太太走的时候是立了遗嘱，名下所有财产等青黛成年后全部归她。
可那些产业、股份、存款，这二十年来陆陆续续被他们挪了不少。
老爷子用一部分填了早年生意上的亏空，他这边也动用过几笔周转。
剩下的还在账面上挂着，但谁也没主动提过要交给青黛。
他也想过这件事迟早要有个说法，只是没想到她会当面问出来，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卡住了，连脸上那层堆好的笑容都显得发僵。
宋青黛看着他，没再追问，也没有替他圆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空气正僵持着，病床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
沈老太爷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地开了口：
“那笔遗产......谁也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