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来拿一下中考意向表。”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班长梁思艺就抱着一叠厚厚的A4纸走上了讲台,拍了拍黑板大声喊道。
如今他们已经是初三的最后三个月,已经没有课程了,除了考试和老师讲解试卷,剩下的课都是自习课,铃声对同学们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了。
“最多可以填三个学校,不过到时候会根据你们的中考分数,优先匹配第一意向。这表很重要,拿回去好好和家里人商量,下周一必须交回来给我!”
随着白色的表格一张张往后传,原本稍微有些喧闹的教室里多了一丝无形的凝重气氛。
对于初三(3)班的学生们来说,这张轻飘飘的纸,承载的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分流。
王冲接过前排郭蓉递来的中考意向表,目光扫过上面仅有的三个空白志愿栏。
他连笔都没停顿,直接拔下笔帽,在第一志愿的格子里龙飞凤舞地填上了“市第七中学”,接着在第二志愿填了“市第一中学”,第三志愿则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横线,选择留空。
沐光市里的高中满打满算总共就七所,也就是说,留给这群初三学生的选项是“七选三”。
其中,一中和七中是全市老牌的重点高中,师资力量最雄厚,属于第一梯队,每年高考都有好几个能冲进清北的尖子生。再往下,就是王冲他们现在所在的市三中本部高中,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普通高中,每年本科率大概在30%左右。
至于剩下的四所高中,实力就比较惨淡了。几乎没有学生能从那里考上本科,可以说全是大专预备役。但在这个年代,能考上那四所普通高中,好歹也能混个高中文凭。要是连最后这四所都考不上,摆在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两条:要么去读花钱就能上的中专技校,要么直接进厂打工。
“王冲,你报的哪个学校?”
刚发完表格的梁思艺溜达到后排,一眼就看到了王冲桌上已经填好的表,好奇地凑了过来。
旁边的郭蓉、王美梁,还有一直比较安静的胡瑛听到声音,也都转过头,好奇这位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到底做出了什么选择。
“我报七中。”王冲放下笔,语气平淡地回道。
“哎!我也报的七中!”梁思艺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组织,“江百合也报了七中,要是咱们都能考上,以后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了!”
不过高兴了没两秒,梁思艺又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地指着王冲的表格:“不对啊,王冲。咱们市里谁不知道一中理科更强,七中是文科强。你理科成绩那么拔尖,怎么不报一中报七中?”
她刚才发表的时候特意问了一下,班上成绩同样靠前的喻初原和徐京,那两个理科不错的男生,第一志愿填的全是一中。她原本以为王冲也会毫不犹豫地选一中。
面对梁思艺的疑惑,王冲只是笑了笑,随口解释道:“这个啊,主要还是因为距离。七中在城南那边,离我家比较近,骑车方便。一中在城北最边缘,太远了,以后高中要是上晚自习,来回折腾太浪费时间。”
“再说了,”王冲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签字笔,“到了高中,主要还是靠自学和个人的底子。又不是说一中的理科综合实力强一点,我就必须得去一中才能考个好大学,适合自己的节奏最重要。”
听着王冲这番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够“上进”的言论,梁思艺撇了撇嘴,露出了一个半认同半不解的表情。但学神的世界她不懂,也就没再多劝。
看着梁思艺转身和别人讨论的背影,王冲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告诉她,虽然过去十来年,一中的理科确实一直压着七中打。但是,作为重生者的他清楚地记得,就是从他们这一届开始往后的三四年里,七中不仅狠抓了理科师资,而且连续出了好几个市级甚至省级的高考理科状元,直接把一中的风头抢了个干净。
去七中,既能离家近,又能享受即将起飞的巅峰教育资源,他何必舍近求远?
“哎……冲哥,你这成绩是稳坐钓鱼台,想选哪就选哪。”王美梁看着自己面前一片空白的表格,苦着一张脸哀嚎道,“我这成绩现在还在七中的分数线边缘疯狂试探,太危险了。冲哥,最后这三个月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拜托多指点指点俺啊!”
“对对对!还有我!”郭蓉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双手合十疯狂拜托,“组长大人,球球了!我也不求七中,只要能稳稳当当上个三中本部,我妈就能笑醒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王冲有些好笑道,“以后每天放学别走,把你们的数学错题都整理一下,我给你们讲讲题型,你们就是数学差了点,其他科目基本很难提升了。”
“欧耶!冲哥万岁!”两人顿时欢呼起来。
在一片轻松的打闹声中,王冲的余光瞥见了坐在侧前方的胡瑛。
她没有加入王美梁和郭蓉的求助队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意向表。她看着正在说笑的几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不住那份深深的惆怅和失落。
王冲的心里微微一叹,笔尖在指缝间停了下来。
他知道胡瑛在愁什么。
随着步入初二、初三,理科的逻辑难度直线攀升,英语的词汇量也越来越大。胡瑛属于那种不怎么刻苦又佛系,又摸不到太多数理化窍门的女孩,渐渐跟不上大部队的学习节奏。
即使一直以来,有王冲、梁思艺他们几个带着她学习,但基础的薄弱就像一个巨大的沙漏,补进去的知识总是不经意间流失。
再加上胡瑛又搬家搬到城北去了,不在学校的时候,王冲也没办法督促她学习。
到了现在,胡瑛的成绩已经稳定在班级倒数十几名的水平了。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现实。这个成绩,可以说是药石无医,基本无缘任何一所高中了。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大概率只有去读职高、技校这一条路。
看着胡瑛单薄的背影,王冲没有出声去说什么“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考上”这种正确却虚伪的废话。作为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他太懂普通人面对天赋和现实壁垒时的无力感。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自己整理的初中基础语法和必背公式的手写册子,轻轻放在了胡瑛的桌上。
“离中考还有三个月,我这本册子只记最基础的死记硬背的得分点,能多拿一分是一分,最适合你。”王冲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不管以后去哪个学校,是高中还是职高,这几个月拼一把,至少给自己的初中留个不后悔的结尾。”
胡瑛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本字迹工整的册子,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