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刚高考完？"
她坐直了身子，酒红色指甲按在桌面上，重复确认了一遍。
"你告诉我，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十八岁？"
她脑子里倒带似的回放方辰刚才谈合同时那一整套市场分析和数据预测。
付费转化率，流量缺口，赛道空白，用户付费意愿回流。
十八岁说出来的东西，比她部门里从业五年的老编辑嚼过的还透。
"我的天。"
秦语汐用手背按了一下额头。
"你准备去哪儿读大学？"
方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笑了笑。
"应该会去京城。"
秦语汐的眼睛眯了一条缝。
"等等，你别告诉我你还是个超级学霸？"
方辰笑而不答，杯沿贴着下唇，目光很平。
秦语汐的嘴张了张，想追问又觉得答案已经写在方辰那个笑容里了。
就在她准备组织下一句话的时候，对面全程挂机的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大学课堂上教授随口cue一个学生回答问题。
"大学打算学什么方向？"
方辰转头看向她。
"对计算机比较感兴趣。"
沈清辞的眼皮抬了半毫米。
咖啡杯从嘴边移开，放回碟子上，瓷面轻碰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高中就对计算机感兴趣？自己有写过什么东西吗？"
方辰想了一下。
"高二写过一个校园论坛的后端，用的Go，当时觉得并发处理那套逻辑挺有意思的。"
沈清辞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Go，高中生写后端用Go，这个选择在她带过的本科生里都不算常见。
她追了一句，语速没变，但尾音里那层随意的质感薄了一度。
"为什么选Go，不选Python？"
方辰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上。
"论坛要处理大量同时在线的请求，Python有GIL锁的问题，多线程并发场景下是天然的瓶颈。"
"Go的协程模型更适合高并发，goroutine的调度开销比线程小几个数量级，写起来也更直观。"
"而且编译成二进制直接丢到学校服务器上就能跑，不用折腾环境依赖，运维成本基本为零。"
沈清辞没有接话。
她端起咖啡杯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倍，瓷杯悬在嘴边的位置停了两秒才贴上去。
GIL锁，协程模型，goroutine调度开销，运维成本。
一个高中生把技术选型的链路讲得比她实验室里的研二学生还清楚。
杯沿贴着她的下唇，冷淡的目光越过杯口上方的白雾，落在方辰松弛的侧脸上。
这一次，停了不止两秒。
沈清辞放下咖啡杯，杯底碰上瓷碟的声响极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视线没有从方辰脸上挪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个问题的开法。
"机器学习有了解过吗？"
这句话的语调和之前问Go语言的时候不一样了。
之前是教授课堂随口点人，现在是面试官翻到简历第二页。
方辰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酒杯杯脚上转了半圈。
"看过一些，对强化学习比较感兴趣。"
他顿了一拍。
"尤其是多智能体协作的方向。"
沈清辞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打字打到一半被人拔了电源。
秦语汐正往嘴里送第三块牛排，叉子悬在半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弹了个来回。
她听不太懂，但她看得懂人。
自认识沈清辞八年以来，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在任何社交场合里出现手指停顿这种微表情。
沈清辞的声音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到让人觉得欠了她三万块论文版面费的语调。
"多智能体场景里，你觉得最大的难点在哪？"
方辰想了两秒。
不是装的那种想，是真的在组织措辞。
"信用分配。"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一群智能体一起完成了一个任务，怎么判断每个个体到底贡献了多少。"
"尤其是奖励信号稀疏的环境下，你没办法把最终的回报精确地拆分到每一步决策上。"
"这个问题不解决，训练就很难收敛。"
沈清辞的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很轻，节奏很慢，指甲碰桌布的声音被吞掉大半。
秦语汐认得这个动作。
沈清辞本科答辩，硕士答辩，博士答辩，评副教授的时候，评委说出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观点时，都是这个动作。
八年了，她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你觉得现有的方法里，哪个思路最有潜力？"
沈清辞的声音降了半个调，像是不自觉地从社交模式切进了学术讨论模式。
方辰把酒杯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度。
"我比较看好基于注意力机制做贡献度归因。"
"在关键决策节点上，每个智能体的注意力权重本身就携带了大量信息，把这些权重提取出来，作为信用分配的参考依据，比传统的差分奖励方法细粒度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差分奖励只能告诉你有没有贡献，注意力归因能告诉你贡献在了哪个维度上。"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钟的时间不长。
但沈清辞在这三秒钟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她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上一次她在社交场合里不自觉地坐直身体，是三年前在斯坦福参加一个闭门研讨会。
MIT的一个终身教授提出了一个让她眼前一亮的博弈论改进框架。
方辰刚才那段话的方向，和她上个月发在顶刊上的一篇论文里提出的改进思路高度吻合。
但措辞完全不同。
没有任何背诵的痕迹，甚至连术语的使用习惯都和她论文里的不一样。
这是理解了之后自己重新长出来的表达。
不是读了她的论文在复述。
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到了同一个山顶。
一个高中生。
沈清辞端起咖啡杯又放下，重复了两次才意识到杯子已经空了。
秦语汐在旁边快疯了。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把沈清辞这三分钟内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放下咖啡杯，坐直身体，手指叩桌，空杯子端了两次。
这套组合拳在沈清辞的情绪字典里翻译过来就几个字：她对方辰很感兴趣，而不是一般的感兴趣。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她日常冰面温度的东西。
"你准备去京城哪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