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
他声音沙哑无比,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梧。”
“……起来啊。”
“你不是最怕疼吗?上次打针都哭了半小时。”
“你起来啊!!!”
他伸手想去碰她,手指却抖得不像话。
最后却停在那只攥过盒子的手上,已经凉了。
方辰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口袋。
他把那个一模一样的深红色丝绒盒子掏出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两个盒子,并排躺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方辰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嗓子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骗子。”
“不是说好母胎solo到死的吗?”
“不是说好谁先动心谁就是狗吗?”
“你不能先走。”
“苏青梧!!你给我醒过来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发烫,把她的手晒得越来越凉。
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起先只是喘不上气,后来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周围的警笛声、议论声、哭声,一点一点被抽走,变成遥远的嗡嗡声。
“……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了?”
“这边再来个人!这个小伙子晕过去了!”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砸不进他的耳朵。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方辰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手,紧紧盖在她那只冰凉的手上。
自己是要死了吗?不过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是她一个人走。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高一那年的夏天。
苏青梧坐在他旁边啃冰棍,嘴角沾着一点奶白色的糖水,眼睛亮晶晶的。
“方辰,咱俩说好啊,一辈子都是兄弟。”
“……骗……子……”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然后,某一瞬间。
他的后脑勺轻轻枕上了一片温软。
空气里飘来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
有一只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方辰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主人?”
一个清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主人,该醒了哦。”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
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几缕蹭在他发烫的脸颊上。
一双紫罗兰色瞳仁正温柔地看着他。
黑色的女仆装,领口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
她微笑着,指尖还停留在他的发间。
“……你是谁?”
方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陌生。
“我叫栖月。”
银发女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从今天起,专门服侍主人的女仆。”
栖月
方辰愣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女仆?这是什么离谱的展开。
不过眼下这个事情不重要。
他慢慢转动眼珠,环顾四周。
浅灰色的壁纸,墙上贴着那张他贴了三年的泛黄世界地图,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哗啦作响,月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碎成一片银白。
是他熟悉的卧室。
我重生了?
方辰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那苏青梧……也还在吧?
方辰视线缓缓移向书桌最上面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扉页正中央,方辰两个字写得舒展漂亮,笔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凌厉。
旁边是苏青梧那手标志性的圆体字,用红笔歪歪扭扭地添了一行。
“哼,字比人好看多了。”
方辰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虎口上那道浅浅的疤还在。
那是初二翻学校后墙时,苏青梧踩空了,他伸手去拉她,被墙上的碎玻璃划的。
方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坐起身,栖月的膝盖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
“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栖月的尾音柔软,“六月十号。”
六月十号。
高考刚刚结束。
方辰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点,他在做什么?
对了,在家里,苏青梧打电话过来,两人在电话里吵了整整十分钟。
吵的是下午语文的作文题,她说他跑题了,他说她立意太浅。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苏青梧气呼呼地骂了一句方辰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啪地挂了电话。
方辰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床头柜。
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他深吸一口气,点亮屏幕。
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苏青梧。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方辰的指尖摁在那串通话记录上,指节攥得发白,还没来得及按下回拨。
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苏青梧。
第八个。
他几乎是抖着手指接起来的,电话贴在耳朵上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像是怕这又是一场梦,一喘气,就碎了。
“方辰你到底在干嘛!!”
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破音。
“我打了八个电话!八个!你要是再晚接一秒,我现在已经踹开你家防盗门了!”
方辰一时间感觉胸口有点发堵。
“……没干嘛。”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刚才……睡着了。”
电话那头猛地静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声又重又长的呼气,像是提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松开。
“你吓死我了方辰!”
苏青梧的声音还是凶,但明显软了半截。
“你知不知道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方辰紧握着手机。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
眉头皱着,下唇咬得发白,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再一次,听到她活生生的、会急会别扭的声音了。
是苏青梧。
活着的苏青梧。
方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打这么多电话干嘛?”
也许是再次听到苏青梧的声音让他有些激动,他鬼使神差地打趣道。
“苏青梧,你说老实话,是不是想我了?”
电话那头猛地顿住了。
足足三秒,没有一点声音。
方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本以为会迎来苏青梧标志性的那一声滚,或者一句方辰你脸皮比城墙还厚。
上辈子他说过一次类似的话,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
然而。
一个轻得像羽毛、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飘了过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