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
沈清辞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了实验室的冷光里，嘴角挂着一道被岁月侵蚀过的涩意。
“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
栖月的手指紧紧贴着微凉的舱床边缘，十根指头收得关节发白，那双紫眸底下的茫然越涌越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方辰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栖月原本绷着的脊背在落入这个熟悉怀抱的那一刻，所有撑着她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整个人软绵绵地靠了下去。
“主人，栖月没有哭哦，只是这里的光太冷了，刺得眼睛发酸。“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声音里透着欲盖弥彰的颤音。
“嗯，我知道。“方辰的下巴抵着她的银发。
“主人可不可以再抱紧一点，要那种，喘不过气的紧。“
方辰一言不发地收拢手臂。
栖月在他怀里不安地拱了两下，反手抓住他环在身前的那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上又用力压了几分，好像只有这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才能证明她此刻还活着。
“别人出生的地方，是温暖的产房，是妈妈的怀里。可栖月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用来读数据的床。“她吸了吸鼻子，“连生日是几月几日，都没有写进数据里。“
沈清辞的悬浮椅安静地停在舱床另一头，老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
“栖月。“
“干嘛。“
“你难道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随便拼凑出来的冰冷物件吗？“
栖月闷在方辰怀里：“难道不是吗？“
“不是哦。“沈清辞伸出手，掌心覆在床沿上，贴着那层微凉的表面来回摩挲，眼神柔软得让人不忍细看，“你不仅不是物件，而且，你拥有过别人对你的爱。“
栖月从方辰怀里直起身子，银发从他手臂上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扫过方辰的手背。
“栖月怎么不记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声叹息落下的瞬间，站在一旁的苏青梧身子晃了一下。
庞大的数据流劈头盖脸地涌进苏青梧的脑海，那些破碎的画面被强行拧成一条带刺的钢绳，野蛮地绞着她的神经。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根本站立不住，单薄的肩膀撞在门框上。
两只手抱住脑袋，十根手指插进黑发里，用力到头皮被扯出一道道发红的痕迹。
“青梧！“
方辰立刻松开栖月，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托住苏青梧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掰她抱头的手腕。
“哪里不舒服？青梧，你说话！“
苏青梧没有回应，她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脑海中，一幅铺得平平整整的画面正蛮横地展开，比之前在废墟白光里闪过的任何碎片都要清晰百倍。
画面里，就是这间冷蓝色的实验室，同样的舱床，同样跳动的数据流，同样刺骨的冷光。
一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床前，白大褂松垮地罩着她单薄的肩膀，长发用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散乱的碎发垂在耳边，她也毫无察觉。
女人双手紧紧握着舱床上栖月的手。
她微微弯着腰，大拇指一遍遍留恋地摩挲着那层微凉的皮肤，嘴唇不断开合，在说着什么，但画面里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苏青梧认出来了，那个站在舱床前的女人，正是她自己。
只是那张脸消瘦得可怕，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的线条因暴瘦而显得尤为锋利，眼下更是挂着两片浓重到发青的乌黑。
那绝不是熬一两个通宵能留下的痕迹，那是耗尽了生命源力的枯槁。
但真正让现在的苏青梧兜不住情绪的，是画面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被抽干了灵魂之后才有的死寂，却又在死寂的深处，透着一股望穿了岁月的思念，浓烈到满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现实中，苏青梧扑进方辰怀里，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抽泣声缓缓溢出。
沈清辞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老人再次叹息，那口浊气里，搁着整整四十八年的沉疴。
“与其让你们自己痛苦地去拼凑碎片，不如，亲自去走一遍吧。“
老人的手伸向悬浮椅扶手侧面的控制面板，指腹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这张床，原本就是为栖月造的。它能连接意识，能读取数据，自然也能把庞大的数据，反向传输给任何与它产生物理接触的人。“
“这间研究所的主机底层，永远锁着一段加密的记忆数据。那是当年的苏青梧，亲手留下来的。“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舱床的冷光上，很久没有移开。
“她在离世之前，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全部剥离，灌注了进去。“
老人看向三人：“你们，要看吗？“
苏青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从方辰怀里抬起头，眼神透着一股决绝：“我要看。我要看看我到底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栖月也毫不犹豫地往前迈了半步，紫色的眼睛盯着舱床那片微微下凹的弧面：“栖月也要看。你说栖月拥有过爱，我要自己去找！“
沈清辞静静看了她两秒，指腹按了下去。
没有机械的轰鸣，也没有警报声。
舱床两侧仪器壁上的全息投影瞬间切换，那些滚动的复杂数据流退去，留下一片纯净到极致的苍白。
紧接着，一抹蓝色能量场从舱床中心绽放开来，一层层漫过床沿，铺满地面，最后向上延伸至高耸的天花板，将整间实验室彻底封死在一个巨大的蓝色全息茧壳中。
蓝光穿过方辰的身体，穿过他怀里还在发抖的苏青梧，穿过攥紧拳头的栖月。
方辰只觉得周身的重力正在消失，右手还攥着苏青梧微凉的手指，左边袖口被栖月紧紧拽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是他坠入记忆深渊前最后保留的感知。
当视野再度亮起时，刺骨的冷蓝色不见了。
烈日当空的刺眼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阳光透过落地窗泼洒进来，落在一间奶茶店的木质柜台上，塑料杯和粗吸管被晒得反光，门缝里钻进来的，是街头喧嚣的车流声和湿热的夏日热浪。
这是2024年的盛夏。
方辰瞬间认出了这个街角，这正是当年他拿到M大全额奖学金，和苏青梧一起去庆祝的那家咖啡厅楼下的步行街。
视线无法转动，方辰惊愕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实体，他现在的视角悬在半空，与苏青梧和栖月共享着同一双眼睛。
而视角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二十二岁的苏青梧。
穿着一件干净宽松的纯棉T恤，长发未经任何打理，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浑身上下透着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春与鲜活。
“我去买奶茶，你要不要？“
视角中，那个曾经的方辰回了句什么。
苏青梧嘴角立刻扬起一抹娇纵又明媚的笑：“三分糖，去冰，对吧？哼，我当然知道你的口味。“
她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伐下楼梯。
然而，就在她的脚尖刚触及一楼地面的那一瞬，脸上的笑容整片垮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砸落下来，滴在浅色的裙摆上，迅速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去抹脸，哪怕把眼角的睫毛膏蹭花了一小片也全然不顾，吸着鼻子，嘴唇委屈地翕动，碎碎念着。
“笨蛋。“
“木头。“
“笨死你得了。“
字字句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软得不成样子，哪有半点日后那个对待别人冷血杀伐的女王模样。
她坐在台阶底下的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把那股郁结的气从嘴里吐出来，尾音里还拖着一小截微弱的呜咽。
苏青梧
“我都等了你十几年了，方辰。“
“你就不能，主动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