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同学,京大有个校园APP,注册在籍的直接就能联系,挺方便的。"
他把话说得四平八稳,还带了点客套的笑。
白若雪站在原地,睫毛眨了两下。
她没接话。
二十年来,从幼儿园到高中,从课堂到舞台,她习惯了被目光追着走。
可面前这个男生笑着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偏过身子,脚步往通道外面迈了一步。
他是真的要走。
不是欲擒故纵的那种走,是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白若雪胸口闷了一下,说不上是委屈还是不甘,那股劲儿搅在一块堵着,让她脑子比身体慢了半拍。
手先动了。
纤细的五根手指攥住方辰的小臂,深蓝色衬衫的布料被她指尖捏出一道褶皱。
隔着那层薄薄的面料,掌心下面硬邦邦的。
白若雪的手指收紧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跑过一个跟当前场景完全不搭的念头。
好硬。
这人胳膊怎么跟石头似的。
她从来没碰过男生的手臂。
原来和女孩子的触感完全不一样,隔着一层衬衫布料都能摸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指肚陷不下去,反倒被那股结实的线条顶着有点发麻。
明明是她拉住了他,可那种被整个掌心填满的陌生触感让她心跳比刚才更乱了几拍,脸上的热度也跟着往耳根后面烧。
方辰的鞋底在地面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身体前倾的惯性被硬生生截断。
他回过头。
感受着手臂上那只又小又软的手。
"白同学……你这是做什么?"
白若雪耳朵烧起来了,那片红从耳垂一路蔓到脖颈侧面。
但她没松手。
骄傲这东西有时候比理智更难缠,她都已经伸出手了,这会儿缩回去,比被拒绝还丢人。
"方辰同学……"她把视线挪到他锁骨附近的衣领位置,不敢跟他对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大家既然都是同届校友,互相留个微信交流学业,不是……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方辰看着她,嘴巴张了一半。
"白同学……"
"辰哥!"
通道拐角那边冒出一颗脑袋。
刘一鸣半个身子探过墙角,本来是想喊方辰走人的。
结果一秒钟之内他的表情经历了疑惑,确认,再到窒息的完整过程。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右手捂住左胸口。
"老默......"
"嗯?"
"我想吃鱼了。"
陈默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刘一鸣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逆子,说人话。"
刘一鸣龇牙咧嘴揉着后脑勺还没缓过来,另一只手又挨了一下,赵远航从另一侧绕过来,用手肘怼了他后腰一记。
"瞎说什么呢?"
刘一鸣被左右夹击,两手不知道先护哪边,嘴里哎哟连天。
"你们难道不羡慕义父吗?"
"羡慕啥?"赵远航面不改色,"你看看人家那魅力,再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了我?"
刘一鸣欲哭无泪,三个人的组合里只有他挨打,这个宿舍的生态位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
走廊里的气氛被这仨活宝搅得有点松动,但只松了一瞬。
陈茜颖从他们身后走出来。
她的视线越过刘一鸣的肩膀,越过陈默,越过走廊的灯光,直直落在白若雪那只还攥着方辰小臂的手上。
眼神里那层温和的东西,像水面上的薄冰一样安静地裂开了。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平底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她穿过几个人之间的间隙,径直走向方辰和白若雪。
方辰正要抬手把白若雪的手拨开,一直白皙的手臂就已经伸了过来。
"白同学。"
陈茜颖的声音先到了,有点冷意。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着别人,不太好吧?"
白若雪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底下的东西让她后背有点发紧。
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茜颖已经上前半步,右手直接攥住了白若雪的手腕。
力气很大。
不是什么巧劲儿,也不是练过的人才有的精准拿捏,就是纯粹的用力。
五根手指收紧,指甲盖陷进白若雪腕侧的皮肤里。
疼。
白若雪吃痛,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了,方辰的胳膊从她掌心滑脱。
她下意识去看陈茜颖。
陈茜颖正看着她。
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那张脸明明长得温温柔柔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器上的画,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白若雪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找回场面,但脑子里那些措辞刚组装到一半,就被陈茜颖眼底里的幽暗之色吞得一干二净。
她竟然……有点怕这个女生。
方辰看着陈茜颖这副从没见过的利落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人的影子。
这股劲儿,怎么有点栖月和苏青梧的味道了。
"茜颖,你……"
话说到第二个字就断了。
陈茜颖转过脸,和他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刚才那股劲儿像潮水退了一样消得干干净净。
眼底的幽暗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柔软和爱意,像是看到这张脸,全世界的棱角就都不存在了。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没事老公,交给我处理就好啦。"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乖巧无比。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白若雪揉着手腕的动作停了。
老公。
她叫他老公。
白若雪嘴里泛起一丝苦涩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果然是恋人关系。
陈茜颖转回身,目光落在白若雪脸上,语气客气得体。
"白若雪同学,你刚才的举动给我老公造成困扰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补上一句。
"如果学业上有需要沟通的事,直接跟我这个家属说也一样的哦。"
白若雪张了张嘴。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家属。
这个词堵得她喉咙发堵。
不远处,林知夏的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林知秋,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里面的兴奋劲。
"姐,你看到没?嫂子她……"
"看到了。"
"平时不是软软糯糯跟只兔子似的嘛,怎么护起食来这么吓人……"
"闭嘴看戏。"
陈茜颖已经不打算给白若雪任何接话的余地了。
她伸手挽住方辰的胳膊,五根手指头扣着他的手掌,指缝对着指缝,严丝合缝。
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方辰被她拽着,扭头回看了一眼,走廊里几个人的表情各有精彩。
但他没说话,老老实实跟着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回响,周围全是空荡荡的车位和柱子,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光有点冷。
方辰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陈茜颖抿着嘴唇,绝美的侧脸绷得紧紧的。
"老婆?"
没应声。
方辰放慢脚步,声音放轻。
"老婆?生气了?"
陈茜颖脚下一顿。
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从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白若雪的手指搭在方辰手臂上的那一秒开始。
她胸口里就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有冷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走。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
可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晰,清晰到吓人。
让她消失。
让白若雪消失。
让这个女生从方辰身边消失,从这个学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