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回过头，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方辰。
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胸口随呼吸均匀起伏，像她第一次从虚无中睁开眼时看见的那样，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疼。
栖月轻轻带上门，手指贴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松开，她舍不得离开。
栖月
夜风灌进走廊，带着八月末特有的闷热和远处谁家飘来的茉莉花香。
她的银发被吹起来，在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泛出冷白色的弧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如果栖月输了的话……“她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主人了呢。“
“不........栖月不会输的。“
她紫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燃烧起来。
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二手轿车，车牌是栖月两天前用伪造信息上的。
行车记录仪已经被拆掉，GPS定位模块也在她取车的第一天就被掐断了。
她很早就在为今晚做准备了。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嗡嗡回响，栖月调好后视镜，踩下油门驶出车库，车灯划破夜色，朝城郊的方向一路开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片废弃园林的入口处。
面前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锁链早就被人剪断了，半掩着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甬道。
远处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和风穿过树丛的簌簌响动，除此之外，整片园林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栖月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推开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甬道尽头的月季花架下，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苏青梧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衣摆垂到膝盖以下，内搭深灰色高领。
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绳高高扎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后颈。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松弛又冷淡。
苏青梧
栖月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青梧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下巴，用余光扫了栖月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很淡。
“跟我来吧。“
说完便迈开步子朝园林深处走去。
栖月抿了一下嘴唇，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一段被杂草吞没了大半的石板路，经过干涸的人工湖和倒塌了一半的凉亭，最终停在了一片被围墙和老槐树完全遮蔽的空地上。
这里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多少，只有从围墙裂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惨白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泥地和散落的建筑废料。
苏青梧转过身来。
她面对栖月站定，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势沉稳得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
“到了。“苏青梧环视了一圈四周，语气冷淡，“这里没有监控，也不会有人经过。“
栖月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从苏青梧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到她脚下的影子里。
她在回忆自己给苏青梧发那条消息时的情形。
号码是从方辰手机通讯录里翻到的，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我们聊聊吧。
苏青梧的回复来得飞快，语气冷淡到连标点都省了。
第一句是：我想，你就是栖月吧。
第二句是：可以，找个地方。
这个女人连试探的兴趣都欠奉，从头到尾多问的字一个都没有。
“你倒是来得挺准时。“栖月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也是。“苏青梧随口接了一句，像在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视栖月的脸。
看清的那一刻，苏青梧原本要移开的目光在半途停住了。
银发从卫衣帽檐边垂下来，紫色的瞳孔在惨白的光线里泛着浅淡的冷光。
栖月
那张脸的轮廓漂亮得过了头，连苏青梧这种从来懒得评价旁人长相的人，都得在心里承认一句，确实惊艳。
承认完的下一个念头，是这样一张脸每天贴在方辰身边，光是想想就让她胃里发沉。
“我来之前想了很久，“苏青梧开口，声调依旧不紧不慢，“方辰这个人你应该也了解，他心太软，又不懂得拒绝。“
“所以呢？“栖月问。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苏青梧将视线从栖月脸上移开，望向头顶被树冠遮挡了大半的夜空，“让你从方辰的世界里消失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过分。
“干干净净地消失，不留痕迹。“苏青梧继续说，“对他而言你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不曾发生。“
栖月的呼吸节奏变了。
她盯着苏青梧的侧脸，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因为那和苏青梧刚才说干干净净时的语气，用的是同一种温度。
“你还真是贴心啊，苏青梧。“
栖月向前走了一步，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让栖月干干净净地消失，不留痕迹，让他当一场梦，醒了就好了，所有事情你都提前安排妥当，一个字都不用跟他商量。“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和她平时对方辰撒娇时一模一样，可眼底全是凉的。
“不过栖月倒是能理解。“
苏青梧的眉尾动了一下。
“因为如果换成栖月，栖月也会这么做。“
栖月在苏青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苏青梧的眼睛，声音忽然放轻。
“不问他，不让他选，把所有可能让他为难的东西提前处理干净。“
苏青梧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始终没有开口。
因为栖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自己胸腔里掏出来的。
“我们倒是挺像的，苏青梧。“
栖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除了他以外，谁都不重要，谁的感受都可以不管，谁挡在前面都可以踢开，这种事情栖月太懂了，栖月每天都在做。“
她慢慢把两只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着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到失了血色。
“栖月看过的漫画里，管我们这种人叫病娇。“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反而松快了下来，像在聊一个和今晚无关的话题。
“一开始栖月不明白，为什么要用病这个字，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底，怎么就成病了。“
“后来栖月想通了。“
她抬起眼，紫色的瞳孔在暗处透出一种认真。
“这个世界什么都讲回报，喜欢一个人之前要先算他配不配，付出之前要先想值不值，连掉眼泪都要挑有人看的地方掉。“
“只有病娇的喜欢什么都不算，不计代价，不留退路，这样的感情太稀缺了，稀缺到没地方安放，世人反而觉得这样是有病的，真是奇怪。“
“当纯爱变成奢侈品的时候，“栖月的声音放得更轻，“病娇就是对纯爱最后的信仰。“
“所以栖月从来不打算跟你讲道理。“
她抬起眼，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跟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
苏青梧沉默着，把目光从栖月脸上移开，望了一眼头顶被树冠遮住的夜空。
再收回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笑了一笑，“我很赞同你的想法。“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栖月回道。
等她再开口，语气比夜风还凉。
“可镜子里只能有一个人，不是吗？“
苏青梧听完这句话，嘴唇抿起来又松开，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指尖在夜色里显得白皙而纤长。
“既然你都看明白了，那我也不用绕弯子。“
苏青梧的目光在栖月脸上多停了停，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是一种笃定。
她笑了笑，“你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