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最后的记忆停在栖月坐在他腿上,手指贴着他的太阳穴一圈一圈地画着什么。
她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温柔到让他心口发紧。
可那股困意来得太沉太快,所有的念头在同一秒断了电。
然后他就开始往下坠,四面八方全是浓稠的黑暗。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睡眠。
栖月对他做了什么。
在他睡着之前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主人乖乖睡觉,等你醒过来,栖月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处理什么,处理谁?
方辰在黑暗中拼命去拽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栖月今晚不对劲,她的眼神不对劲,她说话的方式不对劲。
她提到苏青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
那不是吃醋,是杀意。
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一场非解决不可的冲突。
而栖月选择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用能力封住了他的意识,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说明什么,说明苏青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到了京城,没有通知他。
两个人选择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完这件事。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穿过来,带着岁月磨过之后才有的沙哑和温和。
“方辰.......快醒过来。“
方辰在那片黑暗中停止了挣扎。
一股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和苏青梧的声音有点像。
“去北郊找她们!“
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比上一次急迫了太多。
方辰的眼睛睁开了。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客厅天花板上他和栖月一起挑的那盏花瓣形吊灯。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蜂蜜水。
栖月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给他盖了毯子,泡了蜂蜜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留在了他身上,而自己选择面临这份痛楚。
方辰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组数字。
北纬31.18,东经121.37。
那串坐标清晰得不讲道理,和那个声音一样来路不明,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在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脚上还踩着棉拖鞋,没回头换。
电梯从二十七楼往下降的每一秒都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一分,手里攥着车钥匙的手指关节已经咯咯作响。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他跑向车子的时候左脚的拖鞋甩掉了,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尖叫,车子冲上坡道的时候底盘蹭着地面擦出了火星。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车子冲出车库的时候暴雨兜头浇下来,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路灯的光在雨幕中碎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
方辰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速表的指针往右飙。
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两百。
积水的路面上轮胎打滑的声音不断响起来,他没有减速。
导航的机械女声在播报前方是北郊废弃园林保护区,不停地提示着他已经超速。
方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听到了声音。
那种声音不是雷也不是风,而是空气被巨大的能量撕裂之后才会发出的沉闷轰鸣,间杂着建筑结构断裂的碎响。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卡宴冲上路肩,刹车踩得太急。
整辆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着滑出去好几米,车头怼在路边的隔离桩上,保险杠发出一声闷响。
方辰推开车门的时候雨水把他浇了个透,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泥浆的地面上,朝那片废弃园林跑了过去。
地面在震,不是错觉,每一次那种沉闷的轰鸣响起来,脚底下的泥地就跟着颤一下。
这个偏僻的园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释放着远超常理的力量。
方辰跑过垮了一半的围墙,跑过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的老槐树。
光着的那只脚底板被碎砖和断裂的水泥块割出了血,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前方的光亮让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纯白色的光芒。
从废墟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出来,照亮了整片暴雨中漆黑的夜空,连头顶翻涌的乌云都被映出了轮廓。
他看到了栖月。
她一个人跪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银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浑身是血,双臂垂在身侧。
白光从她的身体内部往外涨,一波一波地向四周涌开,越来越亮,亮到连她的轮廓都快要被吞掉了。
她的身周五步之内,地面的碎石和泥块在光芒中漂浮着,失去了重力。
苏青梧在她旁边。
她跪在栖月面前的泥水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十根手指紧紧攥着栖月垂下来的那只手,攥得两个人的指节都变了形。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瞳孔完全失了焦,脸上的表情被雨水和血迹糊成了一片。
方辰看不懂这个画面。
他不知道栖月为什么在发光,不知道苏青梧为什么跪在那里抓着栖月的手像丢了魂一样。
不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栖月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了,亮到让他的眼睛开始发疼,亮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皮肤发麻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像是能量临近失控前才会出现的征兆。
方辰拼命往前冲。
“栖月!青梧!“
他的声音被暴雨撕碎了大半,从喉咙里吼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
可还是穿过了风声和雨声,穿过了那些在空中漂浮着的碎石和泥块,撞进了两个女人的耳朵里。
栖月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穿着睡衣光着一只脚在暴雨里朝她狂奔过来的男人。
她的嘴张开了,可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能量的余波刮在方辰脸上,密密麻麻的刺痛,皮肤上同时冒出了几十条血痕。
越往里跑那股力量越强。
他的衣服被风压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的血痕从细线变成了渗血的裂口。
他没有停,连放慢都没有。
方辰冲进那团白光的核心区域时,两条胳膊已经张开了。
一步跨到栖月面前,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栖月被他撞进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的手指搭在方辰的胸口上,指尖碰到他被雨水和血浸透的衣料。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烫得她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慌张和恐惧。
“主人!!你快走!!!“
她开始拼命地推方辰的胸口,指甲在他的锁骨上刮出了血痕。
“你听到没有!你现在不走你会死的!“
方辰不动。
栖月推他,锤他,用额头撞他的下巴,撞得方辰嘴角都磕出了血,可他就是不松手。
她越挣扎,他箍得越紧,两条手臂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一根根鼓了出来。
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然后转过头去看还跪在旁边抓着自己手腕的苏青梧,声音嘶哑无比。
“苏青梧!你醒醒啊!!你带他走啊!!“
这是她第一次求苏青梧。
不是挑衅,不是威胁,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对峙。
她是真的在求她。
“求你了,你带他走!“
苏青梧攥着栖月手腕的手指抖了一下,可她的眼睛还是失焦的,瞳孔里映不出面前的废墟和暴雨。
栖月推开她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念力最后一次碰撞,在断裂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从栖月的身体里倒灌进了她的脑子。
画面是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塞进来的,不是平铺的影像,是一帧一帧带着生理性疼痛的碎片。
一个全封闭的白色空